舰队演武结束后的第二日,东南造船厂便封了二号船坞。
不是出了事故。
是第二艘铁甲舰,到了最后下水的关口。
从清晨起,船坞里的锤声便没有停过。工匠沿着舰身上下穿行,检查每一处铆钉、舱门和水密隔板。锅炉舱里更热,几盏风灯挂在钢梁间,照得铜管、阀门与压力表一片发亮。
老张头已经在船上转了七圈。
第一圈看铆钉,第二圈敲装甲板,第三圈钻进锅炉舱摸管路,第四圈蹲在舰尾盯螺旋桨尾轴。第五圈时,几个负责尾轴安装的工匠远远看见他过来,脸都绿了。
“老爷子,昨夜才验过。”
“昨夜验过,今早就不能松?”老张头趴在轴承座旁,拿油布抹了一遍,“海里的浪认你昨夜那张验收单?”
工匠不敢还嘴,只能跟着再测一遍间隙。
老张头盯着刻尺,眉头拧得能夹住铁屑。
“再转。”
两名工匠推动试转轮,舰尾那根粗大的传动轴缓缓转动。轴承内传来低沉均匀的摩擦声,螺旋桨叶也在船坞后方慢慢划过半圈。
“没异响。”工匠小心道。
老张头把耳朵贴近轴座,又听了半晌。
“油路呢?”
“通的。”
“备用油槽?”
“也通。”
“轴封进水怎么办?”
“有双层压环,旁边还设了抽水泵。”
老张头这才勉强起身,又扶着腰往锅炉舱走。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老爷子今日怎么像嫁女儿?”
另一个立刻压低声音:“你见过嫁女儿还要钻进女儿肚子里查锅炉的?”
老张头脚步一停,回过头来。
两人瞬间低头,一个擦轴承,一个看刻尺,忙得像刚被火燎了屁股。
“有闲工夫嚼舌头,再查一遍尾轴!”
“是!”
老张头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这艘舰与镇海号同出一套船型,却不是照着原样又抄了一遍。
镇海号是大宁第一艘铁甲舰,许多设计带着试验痕迹。为了确保装甲与锅炉都能塞进去,舰体偏厚,舱室也有几处分配得不够利落。它能横压东海,却像一个披着重甲、手持巨锤的壮汉,凶是够凶,跑起来多少有些笨重。
二号舰吸取了首舰实战与演武中的记录,舰身更修长,舰艏破浪角重新调整,锅炉与煤舱位置也往中线收拢。火炮没有一味求多,而是重新分配前后射界,减少侧舷死角。
远远看去,它不像镇海号那般厚重蛮横,多了几分锋利。
也正因如此,老张头比造镇海号时更紧张。
第一艘造出来,人人看的是奇迹。
第二艘若还处处靠运气,那便说明他们会造的不是铁甲舰,只是一件碰巧浮起来的宝贝。
更何况,雍京那边已经派来御前观礼官。今日下水的尺寸、吃水、锅炉试压、尾轴运转与舰体平衡,都会逐项记入观礼册,以最快驿船送到萧明玥御前。
老张头嘴上说女帝远在雍京,看不见船坞里哪块铁皮没擦干净,今日清晨却亲自拿抹布擦了半个压力表。
沈砚登舰时,正好撞见他从锅炉舱里钻出来。
老张头满头汗,胡子上沾着机油,手里还攥着一只铜扳手。
“王爷,您可算来了。”
沈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那群明显已被折腾了一整夜的工匠。
“我若再晚半个时辰,你是不是准备把整艘船拆了重装?”
老张头神色严肃:“下水无小事。”
“这话没错。”沈砚伸手抹了一下旁边钢梁,指尖连灰都没沾上,“但你把锅炉舱擦得能照人,舰速也不会多半节。”
“陛下要看观礼册。”
“观礼册又不舔锅炉。”
周围几个工匠低下头,嘴角却都动了动。
老张头瞪了他们一眼,转头便带沈砚往主机舱走。
“王爷,尾轴试转三次,无异响。两台主机空载运行也稳,水密舱逐舱压过,舰艏、舰尾配重按您先前给的数重新校了。火炮暂未装足,只上了配重块,免得下水时头重脚轻。”
他说得极快,每一项都像刻在脑子里。
沈砚边听边看。
锅炉尚未正式升到最高压力,炉膛里只烧着试火。管道间不时传出细小的蒸汽声,几名锅炉匠守在压力表和阀组旁,手中各有一册检查簿。
比起镇海号初造时的忙乱,这里已经规整了太多。
相同规格的螺栓,统一尺寸的铜管接头,阀门旁挂着编号牌,连应急关闭顺序都用红漆写在钢板上。
沈砚停在主蒸汽管一侧。
一组新装的阀门沿舱壁排列,主管通向两台蒸汽机,旁边另有手动截止阀。负责管路的工匠见他盯着,立刻上前解释。
“王爷,这是二号舰新改的高压主阀。比镇海号原阀口更大,开合快,紧急停车时能更快断汽。”
沈砚蹲下看了片刻。
阀体本身没有问题,铸造也算规整。问题在阀杆根部与主管连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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