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礁的夜哨木牌翻过一面时,淡水粮秣舰刚完成第一批药材交接。
栈桥上堆着封好的水桶与药箱,守岛水兵依册点验,岛上军械官在正册落印,舰上的押运官再核一遍数量。蒸汽吊臂每起落一次,铁链便在夜风里发出低沉摩擦声。
外湾,镇海号与靖海号仍停在深水区。
两艘铁甲舰没有熄炉,只把锅炉压在低位。烟囱吐出的白汽贴着海面散开,舰艏灯罩得严实,只留足够辨识的微光。
沈砚从补给交接册上抬起头时,信号塔顶忽然落下一面短旗。
不是敌袭。
是外海见船。
值守军官快步走上栈桥,低声道:“西南偏南,一艘小船。破帆,无旗,正朝礁站靠近。”
沈砚看了一眼天色。
海面尚未全黑,最后一线暮光贴在西边。这个时辰,寻常渔船若在附近作业,早该顺着潮水返航。怀远礁周边没有渔村,也没有可供小船夜宿的天然港口。
“点过灯吗?”
“没有。对方先挂了白布,又点了一盏罩灯,连续摇了三次。”
白布求救。
守岛水兵没有因此放下警戒。值守军官说话间,湾口浮标已被收回一枚,栈桥外侧的火枪手也悄然进入礁沟。灯火没有增加,吊运煤水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贴在营地入口的《岛礁驻守十条》上,第六条仍清清楚楚。
不明船只靠近,先报、先验、先戒备,不得私自接引。
萧清棠也从镇海号过来了。
小艇刚靠栈桥,她便踏上礁岸,披风被海风掀起一角,右手仍按在剑柄上。
“船在哪?”
值守军官指向西南。
众人登上信号塔下方的石坡。借着尚未散尽的暮色,一艘低矮渔船正在浪间起伏。船头歪向一侧,前帆破了大半,剩余帆布被临时绳索吊着,每吃一道浪,便重重拍在桅杆上。
船头挂着一块白布。
白布像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船上有人高举双手,另有两人伏在船舷旁,似乎正照看一名躺倒的人。
双方距离仍远,喊话听不清。
渔船上的人便用木板蘸了黑色颜料,写出几个大字,高高举起。
“高丽渔民,逃役求生。”
第二块木板很快换上。
“有人重伤,愿献海图。”
常福看完,先往萧清棠脸上瞧了一眼。
萧清棠眉间微紧。
她看得见船上那名伤员。那人身下的草席已被血浸出一片暗色,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呼吸微弱。船边几人衣衫破烂,露在外头的手臂和小腿都有伤。
若在从前,她大概已经命人放小艇过去救人。
这一次,她只看了片刻,便问:“湾外隔离泊位设在哪?”
值守军官立即答道:“东南礁脊外侧,离主栈桥两百丈。那里水深三丈六尺,小船可停。已设两处铁环与一座临时木台,平日用于检验陌生商船。”
“引他们过去。”萧清棠道,“不许靠主栈桥,不许碰煤仓水道。两艘小艇一前一后接近,前艇喊话,后艇火枪戒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军医,先不登船。”
值守军官领命离开。
沈砚看向她:“想救人?”
“想。”萧清棠答得直接,“但不能拿岛上的人陪我赌。”
她的目光仍停在那艘破帆渔船上。
“若是真逃难者,让他们死在湾外,不合王师军纪。若是敌探,直接放进来,便是拿善意害自己人。”
沈砚点点头:“先隔开,再验。两样都不耽误。”
两艘小艇很快离开浅湾。
前艇只带一名通晓高丽口音的水兵、一名军医与四名桨手。后艇则有十名火枪手,枪口压低,火门却已经检查妥当。靖海号外侧一艘火炮快船也缓缓转向,侧舷炮口对准了隔离水域。
破帆渔船看到小艇靠近,船上几人立刻跪了下来。
为首者双手高举,大声喊话。风把声音吹散了大半,前艇又近了些,才听清他在反复说同一句。
“我们不是兵,不是海寇。”
通译水兵隔着二十余丈喊道:“收桨,落帆,所有人到船头。刀具、火种、弓弩全部放在甲板中央,不得靠近船尾与底舱!”
渔船上的人急忙照办。
一把鱼刀,两把短匕,一只锈得厉害的鱼叉,还有几捆湿透的火绒,被陆续摆在甲板上。船尾负责掌舵的人也松开舵柄,慢慢挪到船头。
水兵又喊:“船上多少人?”
“七人。”
“伤者几个?”
“一个重伤,两个轻伤。”
“为何来此?”
为首渔民跪在甲板上,声音发颤:“南岸征船、征粮、征人。王庭要我们替水师运火药,家中老幼无人照料。我们夜里偷船逃出,被巡船发现,帆也被箭射破。听说大宁王师已出海,才一路往西逃。”
他又指了指船舱。
“我们带有南岸水文图。愿献给大宁,只求一条活路。”
前艇没有接受海图,也没有接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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