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的旗影越来越清楚。
镇海号没有直接向浅湾靠近。前方测深船先行转向,沿岛礁南侧连续投下测深绳,旗手每隔一段便报一次水深。
“外侧八丈二尺!”
“向北百丈,七丈九尺!”
“湾口碎礁,主舰不可再进!”
信号塔上,大宁旗迎着海风舒展开来。塔身下方随即升起三面引航旗,先指深水泊位,再示潮向,最后一面白旗缓缓压低,示意镇海号停在外湾。
顾七舟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
“旗语无误。岛上用的是新编引航次序。”
沈砚站在舰桥前沿,望着信号塔下那片逐渐显出的礁岸。
白日里看去不过一片灰黑石地,入夜前却已有了清楚轮廓。浅湾内伸出一条不长的木栈桥,背风高地上立着数座斜顶仓房。更远处,蒸馏水棚冒着一缕极淡白汽,火药棚则被单独移到侧后方的石坡下,与煤仓、营地都隔着一段空地。
那场夜袭留下的焦痕仍能看见。
栈桥外侧有三块新换的木板,颜色明显比周围浅。煤仓靠湾一面的两根横梁也换过,旧木烧黑的部分没有丢,被整齐平码在一旁,等候军中复核。
萧清棠站在军令台前下令:“镇海号外湾抛锚。靖海号停右后深水区,护住补给编组。燃煤补给舰先靠,淡水粮秣舰待前舰离位后再进。”
旗号升上主桅。
镇海号锅炉缓缓降压,两具大锚先后落水。铁链从锚机中急速滑出,撞击声沉沉传过甲板。舰身在潮流推动下向后摆了半圈,随后被锚链稳住。
靖海号依令停在侧后,没有挤向湾口。
燃煤补给舰则在两艘引航小艇带领下,慢慢压向木栈桥。它满载之后吃水很深,岛上水兵早已放出数枚新浮标,每一枚都避开夜袭后重新核出的碎礁位置。
补给舰每前进十余丈,引航艇便回一次旗。
“左侧七丈一尺!”
“前方六丈八尺!”
“减速,右舵二分!”
宽大的舰腹擦着浮标过去,船尾卷起的水流打在礁壁上,发出一阵轰响。守岛水兵全站在栈桥两侧,手中粗缆已经盘好,却没人抢先抛索。
直到补给舰完全压正,船头与潮向一致,栈桥上才响起一声短哨。
数道缆绳同时飞出。
粗缆绷紧,蒸汽吊臂缓缓转向。第一只空煤箱被吊离甲板,稳稳落在栈桥后的转运区。
岛上有人举起白旗。
接舰完成。
常福扶着栏杆看了半天,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语气却轻松了些。
“少爷,总算停了。”
沈砚看他:“你舍不得这海浪?”
“舍不得也得舍。”常福拍了拍腰间鱼干,“再晃下去,奴才怕这包鱼干先腌入味。”
“它本来就是咸的。”
“还能更咸。”
沈砚觉得他对鱼干的理解正在向格物学靠近,便没再多问。
岛上守军已经在栈桥尽头列队。值守军官穿着被盐风吹硬的军服,身后有几名水兵手臂上还缠着布。有人伤在夜袭,有人则是在修栈桥、清碎礁时割破了手脚。
他们原本准备了一面新旗和一张盖着红布的木案。
木案旁还摆着一坛酒。
沈砚乘小艇靠岸,脚刚踏上栈桥,便看见那副架势。
“这是做什么?”
值守军官抱拳道:“王爷,主力舰队首次抵达海外补给站,弟兄们想着,是否该举行一场立礁仪式。升旗、祭海,再请王爷为此地题名。”
沈砚看了看酒坛,又看了看红布下露出一角的石碑。
“仪式先免了。”
值守军官一怔。
“船上的煤耗表还热着,补给舰刚系稳,淡水粮秣舰还在外头等泊位。”沈砚迈过那张木案,“这时候祭海,海未必感动,后队肯定要骂人。”
几名守岛水兵没忍住,低头笑了笑。
沈砚指向那坛酒:“留着。今晚换岗后,没当值的人可以分一碗。石碑先盖好,别急着刻。”
“是。”
他没有去信号塔,也没有先看那面迎风招展的大宁旗,只转头对顾七舟道:“先看潮尺。”
顾七舟点头,带着两名军校学员跟上。
潮尺立在栈桥最外侧,用一根涂过桐油的硬木钉入礁缝。尺面刻着分寸,旁边另有每日涨退潮记录。夜袭那一晚的最高潮线被朱色标出,之后几日则用黑墨续记。
沈砚蹲下看了片刻。
“今日实际潮位,比先遣图上高多少?”
守岛领航学员答道:“涨潮最高时高两寸,退潮最低处相差不到一寸。近五日风向偏东,外湾涌水略高。若满载补给舰入湾,应留三寸额外余量。”
顾七舟翻开随身潮录,对照时辰与风向。
“夜里还会再涨一轮。”
“所以淡水粮秣舰不能急着进。”沈砚站起身,“等燃煤补给舰退出,再重新测一次湾口。两艘胖子别在窄门里见面,亲热起来,谁都拉不开。”
守岛水兵又笑了。
远处燃煤补给舰像是听懂了这句,蒸汽吊臂正好发出一声低鸣,将一箱检修铁件吊上栈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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