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航线不变的旗号传到后队时,镇海号已经驶出近海最后一段平缓水域。
海面像是换了一副脾气。
军港外的浪虽长,终究还受岸线与海湾遮护。真正沿怀远线向东推进后,迎面而来的灰浪一层压着一层,浪峰被风削开,碎成大片白沫,重重拍上镇海号黑灰色舰艏。
庞大舰身先被托起,片刻后又沉沉压下。
甲板随之一斜,固定在炮位旁的缆绳猛地绷直,铜扣与铁环撞出一串脆响。远处靖海号的舰艏也扎进浪谷,半面前甲板都被灰白海水漫过。待它重新抬头时,积水顺着排水孔成股涌出,像披着一层刚从深海里拖出来的水衣。
常福扶着舰桥外的舱壁,脸色一点点由白转青。
他怀里抱着出港总册,腋下夹着装百姓名册的封匣,腰带上还系着那包鱼干。镇海号每起伏一次,他的身子便跟着晃一次,偏偏两只手都没空,只能拿肩膀死死抵住墙。
沈砚从海图室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晕船,还是准备跟舱壁结拜?”
常福嘴唇抿得发白,缓了两口气才道:“少爷,奴才没事。”
话音刚落,舰身又往下一沉。
常福喉头一滚,立刻把脸转向舷窗,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
“你若真要吐,先把百姓名册放下。别让两千多位沿海亡者陪你再遭一次海难。”
常福紧紧抱住封匣:“不能放。册子受潮了,苏姑娘会杀人。”
“总册呢?”
“也不能放。各舰的煤、水、粮都在里头。”
沈砚又看向他腰间:“鱼干总能放吧?”
常福下意识按住布包。
“这个更不能。那位老人家交代过,迷路时得靠它保命。”
沈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你现在抱着大宁远征后勤、沿海百姓名册和最后口粮,确实责任重大。”
常福刚想说话,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只能闭眼继续贴墙。
舰桥上传来领航官的报位声。
“前测深船回报,水深八丈!”
“东南风六级,海流偏东北!”
“镇海号航向无误!”
旗手将信号沿主桅传出。
前方两艘测深船一左一右,船身在浪间颠得厉害。每越过一段,船头学员便抛下测深绳,待铅坠触底后迅速收回,报出水深与底质。旗号先送到镇海号,再由镇海号传向靖海号与后队。
“左前水深七丈八尺!”
“右前八丈一尺!”
“前方半里无骤浅!”
怀远线在海图上只是一道被墨笔与朱记压过的细线。真正走到海面上,它却宽得看不见边。没有道路,没有界桩,连方才测过的水也会在船尾迅速合拢。
舰队能依靠的,只有罗盘、星位、测深、领航旗与一艘艘船之间不得擅改的距离。
镇海号领舰。
靖海号位于右后,舰身始终压住两艘补给舰外侧。燃煤补给舰与淡水粮秣舰船腹宽大,吃浪后摇摆明显,却仍按标准间距跟进。登陆船、工程船与随军印书船被护在编组中央,旧式护航舰则分列两翼与后方。
刚出港时,这道舰列还算齐整。
驶入外海一个多时辰后,差别便露了出来。
新式蒸汽舰可以直接顶着航向切浪,旧式护航舰却大多保留着老水师习惯。几名老把式见正面灰浪拍得船头上下起伏,便本能地把船头向南偏了些,以斜角吃浪。
这样走,甲板确实舒服不少。
船身不再一头扎进浪里,水兵也不必每隔片刻便抱紧桅杆。可船一偏,原本固定的横向间距也跟着被拉开。
左翼第三艘旧护航舰最先脱出队列。
起初只偏了二十余丈,后来为了避开一道横浪,又向南转了半个舵角。等舰上领航学员发现时,它与前舰之间已经拉出一道明显缺口。
紧随其后的两艘旧船见领舰偏转,也下意识跟了过去。
镇海号军令台上,旗官很快报讯。
“左翼三舰偏离标准航线!”
“第三护航舰请求主队向南微调,以斜浪航行!”
萧清棠举起望远镜。
灰浪之间,那三艘旧船明显比主队平稳。为首护航舰打出的旗号也很清楚,请求旗舰考虑旧舰吃浪不稳,将整支舰队航向稍向南压。
一名水师参谋低声道:“殿下,正面浪确实太硬。若全舰南偏半个角,旧船会好走许多。”
萧清棠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向前方测深船。
那里又升起一面水深旗。
“主航线水深七丈六尺,底质细砂!”
第二艘测深船紧接着回报。
“左前七丈九尺!”
“南侧未测!”
萧清棠放下望远镜。
“告诉左翼三舰,主航线水深稳定,舰队航向不改。”
旗官应声举旗。
萧清棠又道:“偏航舰自行修正,不许后舰跟偏。前测深船将回报间隔缩短一半,连续报水深。靖海号保持补给舰侧翼,不得为接应偏航舰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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