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帅旗在舰艏上方猎猎展开。
镇海号驶离军港外线不到半个时辰,岸上的鼓声已经听不见了。晨雾从舰身两侧掠过,螺旋桨持续推开海水,留下两道翻涌的白浪。
沈砚没有在舰桥上多留。
他拿着那封刚从铜筒中取出的急报,径直进了海图室。
“传萧清棠、顾七舟,各舰领航官与舰队参谋到海图室。”
常福抱着装载总册跟在后面,闻言连忙转身传令。走出两步,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鱼干,犹豫片刻,还是把鱼干塞进总册下方,一并护得严严实实。
海图室位于镇海号舰桥后侧,四面舷窗都装有铜扣。长案被固定在甲板上,桌角以铁条包边,怀远线主图、备用航线和高丽南岸副图分别压在不同颜色的镇纸下。
舰体随着近海长浪轻轻起伏,悬在舱顶的油灯也跟着摇晃。
沈砚把急报摊在高丽南岸图旁,没有落座。
纸上只有几行字。
火药港提前启用。
旧船入湾,浸油浮木已经下水,沿岸守军昨夜更换引火号令。原本预计尚需数日才能完成的诱杀布置,已经全部转入战备。
这不是一封催战书。
更像一只已经张开的口,正等大宁舰队自己撞进去。
萧清棠最先进入海图室。
她刚从军令台下来,短氅尚未解,腰间天子剑随着舰身晃动轻轻碰了一下桌沿。顾七舟紧随其后,怀中带着先遣队原始潮录与北侧备用航线图。
随后赶来的各舰领航官依次站到长案两侧。镇海号、靖海号、两艘补给舰以及前后护航队,各有一人在列。海图室不算狭小,这些人进来后,仍显得有些拥挤。
沈砚抬手示意关门。
铜扣落下,外头的汽笛与浪声顿时低了一层。
“都看。”
他将急报推到案中。
众人依次阅过,神色很快沉了下来。
一名负责前卫火炮快船的将领先开口:“火药港提前转入战备,说明高丽人已有警觉。若再照原航线去第一补给礁,至少要多耗数日。等舰队抵近南岸,他们的浮木、火船与岸防只会布得更严。”
另一名领航官指向海图北侧。
“王爷,殿下,北线虽未列为主航道,却比怀远线短。舰队若从此处切向东北,再借外海顺流压到高丽南岸,能省近两日。”
“镇海、靖海二舰全速先行,火炮快船跟进。只要抢在敌军封死湾口之前抵达,便可先以重炮摧毁岸上引火点。”
后队一名武将皱眉道:“两艘主舰先走,补给舰怎么办?”
“由护航舰护送,按原航线跟进。”先前那名将领答得很快,“敌军既已设伏,战机便在一个快字。主舰不必事事等后队。”
有人点头,也有人盯着北侧海图没有出声。
出港前,满军都知道高丽南岸有一座火药陷阱。可知道有陷阱,与眼看敌人把陷阱一层层加固,终究不同。
舰队越晚抵达,对方准备得越足。
镇海号与靖海号又是大宁眼下最锋利的两把刀。刀已经拔出,敌人就在海对面,要求众将仍按原速去补给礁核水核煤,听着多少像在错失战机。
萧清棠没有立刻表态。
她的目光落在北侧备用线,从外礁、潮道一路看向高丽南岸。那条线确实比怀远线直,也比主航线短得多。
若仍是从前的近海追击,她大概已经下令提速。
可此刻,海图上不只有镇海号与靖海号。
两艘补给舰、登陆船、工程船、随军印书船与十余艘旧式护航舰,都在舰队编组里。越往后,船速差异越大,操船经验也越杂。
萧清棠抬眼看向顾七舟。
“北线,先遣队复核到哪一步?”
顾七舟将带来的图卷展开,压在长案北侧。
“只复核了入口与前半段。”
他用手指沿一道墨线向东移动。
“先遣队当时需要摸清主航线与三处补给岛礁,北线只作为紧急备用。这里前四十里水深稳定,七丈至九丈。再往外,遇到一片北向乱流,我们只测过两个时辰,未能摸清退潮后的偏移。”
他又在图上点出三处没有着色的空白。
“这三段没有连续测深记录。火炮快船吃水浅,可以冒险过。镇海、靖海二舰能否通过,须看当日潮位。满载燃煤补给舰与淡水粮秣舰,不建议走。”
先前主张突袭的将领道:“所以主舰先走,补给舰仍走怀远线。”
顾七舟抬头看他。
“那便不是改道,是拆队。”
海图室里静了一息。
顾七舟的手落到舰队编组册上。
“镇海号、靖海号若全速走北线,最迟一日后便会与补给舰拉开超过百里。护航舰中的旧船航速更慢,登陆船与文书船也不可能跟上。”
“主舰抵达南岸时,煤舱尚有余量。若只是打一轮炮,自然够用。可敌军已经准备诱杀,是否另有巡船、岸炮与拦截船,眼下无人知道。”
“若战事拖到第二日,两艘主舰无处补煤,也没有足够的修船料与伤员转运船。届时再想沿原路退回,北线潮汐是否允许,也没有复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