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雾墙突起(1 / 1)

怀远礁的信号塔在身后缩成一根细线时,天还没有亮透。

镇海号率先起锚,靖海号压住右后方,两艘补给舰居中,登陆船、护航舰与随军印书船依次离开外湾。岛上的夜间接舰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塔顶那面大宁旗,在灰白晨光里时隐时现。

那只飞往高丽南岸的信鸽,早已没了踪影。

隔离木台上的高丽渔民仍留在礁站,口供照旧问,伤员照旧治。破帆渔船也封在原处,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砚站在海图室里,看着顾七舟把怀远礁后的第一段航线重新标了一遍。

“补给完成后,镇海号实际载煤比出港时少两成一,淡水与锅炉用水均在计划线内。”顾七舟道,“靖海号补入一批干燥焦炭,后队粮水也已补齐。照当前航速,下一航段余量充足。”

沈砚翻过各舰交接册。

每一页都有礁站押运官、舰上军需官和守仓军士三方签押。煤料受潮程度、药箱数量、淡水桶封口、伤员用品,一项不少。

“怀远礁那几套蒸馏器,还是只能养活守岛的人。”沈砚道,“往后的舰队补水不能指望它。”

“本就没算进大批补水。”顾七舟收起交接册,“那是回航时的应急点,不是海上的大水缸。”

沈砚点头:“这话记进补给附册。免得后人一看岛上能蒸水,便以为守着一口锅能喝干东海。”

舱外传来三声短铃。

前方测深船开始回报。

“水深八丈一尺!”

“底质细砂!”

“航向无误!”

镇海号舰身随长浪缓缓起伏,油灯在铜钩下轻晃。顾七舟掀开舷窗看了一眼,晨前海面有一层很薄的白气,贴着水面散开,远处各舰的轮廓仍看得清楚。

这在外海并不稀奇。

昨夜潮气重,清晨水面起薄雾,等日头升高自然会散。值夜领航官已经按手册收拢两翼,前后舰距也从常规航行的六百丈缩到四百丈。

沈砚看完最后一页交接册,走上舰桥。

萧清棠已站在军令台前。

她没有因舰队刚刚补给完毕便放松,各舰离礁后的第一轮点位仍由她亲自听报。

“镇海号,主航向无误。”

“靖海号,距旗舰五百七十丈。”

“燃煤补给舰、淡水粮秣舰,均在位。”

“登陆船队已离外湾,正在收拢。”

“文书船在中后段,回旗无误。”

最后一面位置旗从后队传上来时,萧清棠才让书吏落笔。

常福裹着一件厚外衣,靠在舱门旁啃鱼干。他昨日晕得像要把魂吐进海里,在怀远礁歇了半夜,总算恢复几分人色。

沈砚看了他一眼:“一大早就吃这么咸?”

“压一压胃。”常福小心嚼着,“奴才问过水兵,他们说嘴里有味,便不容易想吐。”

“谁告诉你的?”

“锅炉舱铲煤的。”

沈砚沉默了一下:“你向一个整日闻煤烟的人请教养生,很有胆量。”

常福刚想反驳,前方海面忽然暗了一层。

不是天色变暗。

是原本贴着水面的薄雾抬了起来。

顾七舟站在舰桥外,最先发现变化。他伸手探了探风,又低头看向船舷下翻开的海水。

白气先从舰队左前方涌来。

起初像一片被晨风推散的轻纱,越过第一艘测深船时,只让那艘船的桅杆淡了一点。几息之后,整片白气陡然变厚,前方测深船的船身像被人从海面抹去,只剩半截桅杆悬在雾中。

再一息,桅杆也不见了。

镇海号舰艏之外,白雾迎面压来。

甲板、炮位、缆绳还在眼前,十步之外却只剩一片翻滚的灰白。靖海号原本清楚的黑灰舰影被雾墙吞没,连烟囱喷出的白汽都混在浓雾里,再也分不出方向。

舰桥上的了望手下意识握紧栏杆。

“浓雾!”

“视野不足十步!”

顾七舟已经转身喝道:“遮灯,降速旗!”

旗手刚把旗拿起,又猛地停住。

看不见。

这样的雾里,主桅上的旗即便升到顶,后船也不可能看见。

萧清棠没有抬头去找已经消失的舰影。

“镇海号降速三成,不停机。”

“雾航号令,铜铃三声,传双绳定距!”

轮机传令筒里立刻响起回应。

镇海号锅炉开始降压,螺旋桨转速缓缓下降。舰身没有猛停,只顺着原有航向继续向前滑行。

一名参谋急声道:“殿下,视野全失,是否立即停船?”

“后队尚在航行。”萧清棠道,“旗舰骤停,后舰只会撞上来。”

她抬手指向舷侧。

“按手册做。”

铜铃随即响起。

当!当!当!

三声间隔清楚,沿着镇海号湿冷甲板传开。

舰尾值守水兵同时收紧两根雾航定位绳。

双绳一左一右,平日盘在舰尾专用绞盘上,进入浓雾前才会放出。前绳用于传递减速、停船与转向命令,后绳用于确认舰距和方向。绳上每隔固定距离系有硬结与铜环,后舰接住后,便能依收紧次数把信号继续往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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