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测一次。”
顾七舟把铜杯递出去时,镇海号左舷下方正涌过一道暗色水线。
军校学员俯身取水,系着木桶的细索刚放下去,舰尾两根定位绳便同时绷紧。粗麻绳上的水珠被震得四散飞开,固定绞盘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浓雾仍压在海面上。
舰艏十步之外,一切都被灰白吞没。靖海号、补给舰、登陆船与护航舰全都看不见,只有铜铃与绳震沿舰列断续传来。
两声报位。
两次短震。
一艘接一艘,尚算齐整。
顾七舟接过重新提上来的铜杯,手背贴了贴杯壁。
“水温回升了。”
他在海图上把方才向南微调的半里补实,又抬头听了片刻。
“南侧暖水稳定,暗流比先前弱。若保持现速,再有半个时辰便能越过交界。”
沈砚点了一下报位册。
“那就别急着提速。雾没散,谁先松一口气,海便先给谁一巴掌。”
常福坐在固定椅上,嘴里还叼着半截鱼干。听见这话,他默默把鱼干拿了下来。
“少爷,海听得懂么?”
“听不懂。”沈砚道,“但它打人从不需要听懂。”
话音落下,一道横浪从舰队右后方斜压而来。
镇海号舰身被托起,甲板向左倾了半瞬。固定木箱与炮架旁的铁扣同时绷响,舷边积水贴着甲板横扫过去。
旗舰体量大,这一下只算轻晃。
后队却不同。
淡水粮秣舰船腹宽,满载水柜与军粮之后惯性极大。横浪撞上它右舷时,整艘船先向左压低,又被尾部暗流往回一扯。
连接它与后方护航舰的定位绳骤然拉直。
粗绳中段早被海水浸透,绳股承受着两艘船相反方向的拉力,一根根崩开。守在绞盘旁的水兵只来得及高喊一声。
“松绳!”
绞盘还未完全泄力,定位绳已经断了。
啪——
断裂声像一记重鞭抽过甲板。
绷紧的绳头裹着铜环横扫出去,一名水兵肩头被正面抽中,整个人翻倒在地。另一人抬臂遮挡,铜环擦过额角,血当即淌了半张脸。
断绳余势未尽,越过舷墙时又勾住第三名水兵腰间的工具带。
那人被带得踉跄两步,脚下甲板正覆着一层雾水。他伸手去抓栏杆,指尖只在湿木上划过,身体便撞出舷外。
“有人落水!”
淡水粮秣舰尾部顿时响起急铃。
前方定位绳仍在,后方却一下失去了张力。被断绳隔开的旧式护航舰没有收到新的转向参照,只听见雾中一阵杂乱铃声。
掌舵的老舰长立刻喝道:“保持原舵!测深!”
铅坠落水。
“八丈!”
第一声回报尚算平稳。
护航舰继续向前滑行,船身却在横向暗流推动下悄然往北偏。浓雾遮住了浪纹,舵台上的人看不见船头相对主队挪了多少,只觉得左舷水声越来越急。
第二次测深绳放下。
“六丈七尺!”
老舰长脸色一沉。
“左舵一分,减压!”
舵手转动舵轮,轮机舱也开始收压。护航舰本就带着向北的惯性,船头虽在转,舰身却仍被水流横推。
第三次铅坠触底,比前一次快得多。
“五丈!”
报数的年轻学员嗓音已经发紧。
旧海图上,这段主航线水深接近八丈。五丈意味着他们已经被推出主线,正向北侧浅滩靠近。
护航舰主铃连续敲响七次。
浅水,失去定位。
铃声被浓雾压得发闷,传到淡水粮秣舰时,只剩下轻重不一的几下。前舰立刻以绳震向镇海号逐级递报,可断绳后的确切位置,谁也说不清。
镇海号军令台上,传令官高声报讯。
“后队一艘护航舰定位绳断裂!”
“水深从八丈降至五丈,仍在被暗流北推!”
“淡水粮秣舰两人受伤,一人落水!”
沈砚的手已经按在海图北侧。
“镇海号回转,能不能从外侧接它?”
这句话出口很快。
轮机军官下意识看向萧清棠,舵手也已把手放到舵轮上。
旗舰在最前,动力最强,船上又有最多的救生艇和人手。若调头往后,似乎是最直接的救法。
顾七舟却猛地按住海图。
“不能回转。”
沈砚抬眼看他。
顾七舟指向长长的舰队编组。
“镇海号后方是靖海号、两艘补给舰与登陆船。所有船都沿旗舰留下的航向低速跟进。此处视野不足十步,镇海号舰身庞大,回转半径远胜护航舰。”
“旗舰一动,靖海号必须让位,补给舰也得改舵。前队航向一乱,后队会同时失去参照。”
他又点向北侧浅滩。
“而且我们不知道那艘护航舰已经被推出多远。镇海号贸然转过去,未必能找到它,反而可能把整支编队挤成一团。”
舰外,急铃仍在雾中传来。
一下比一下沉。
沈砚握住案边的手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落水的是大宁水兵,浅滩里还有一整船人。镇海号离得并不算远,锅炉、救生艇、军医与水兵全在这里,却只能隔着浓雾听那一串报险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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