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煤舱值守将新一根铁钎缓缓插进剩余煤层。
铁钎停了足足半刻钟,拔出来时,前端仍带着热意,却已不再烫得无法握持。
老张头用裹着湿布的手攥住铁钎,来回试了两遍,才冲军需官点头。
“温度在降。散热缝不许封,今夜每半个时辰验一次。谁嫌麻烦,便让他抱着这根钎睡。”
军需官看了看那根乌黑铁钎,郑重应下。
传令艇将新增的焦炭验收规程送往各舰后,靖海号后甲板仍摊着一片焦炭。水兵用长耙翻动煤层,值守书吏蹲在一旁,把每次测温时辰逐条记进木牌。
舰队没有恢复全速。
浓雾、断缆、浅滩与煤舱阴燃接连压过来,哪一桩都没有真正折损舰船,累积出的细小错漏却已足够让人警醒。镇海号将巡航速度压低两成,各舰趁海况转稳重新整队,检查定位绳、铜铃、号角、煤舱和救生艇。
萧清棠没有留在镇海号上等各船呈报。
她带着军令官先去了淡水粮秣舰。
断裂的定位绳已经被收回甲板,绳口并不齐整,外层数股明显先被磨断,内里才在横浪拉扯下同时崩开。那只伤人的铜环也封在木匣中,边缘还留着一点血迹。
萧清棠蹲下看了片刻。
“这条绳用了多久?”
舰上军官答道:“出港前换的新绳。演武、出港与怀远礁接舰时都验过,没有发现断股。”
“只看外面?”
对方脸色微僵:“是。”
萧清棠让人将断口拆开。
浸透海水的绳芯里混着细砂,靠近铜环的一段还有反复摩擦后留下的焦黑硬痕。外头看着完整,内里已被铜环一点点磨伤。
她起身道:“定位绳以后不只查断股。铜环连接处每日拆验一次,绳芯进砂、发硬、变色,都要更换。”
“绞盘泄力扣也重验。遇横浪先放力,不许为了守住标准舰距把绳绷死。”
军令官逐条记下。
萧清棠随后看过两名受伤水兵。肩头中绳者被木板固定着手臂,额角受伤那人刚缝完针,正坐在军医舱外喝药。落水水兵裹着厚毯,腰侧伤口已经止血,看见她进来便要起身。
“坐着。”
萧清棠按住他的肩,问了两句落水时的情形,又看过救生绳和工具带。
那条工具带原本有快拆扣,盐水泡久后却发涩,断绳勾住时没能及时脱开。
“所有甲板值守工具带,快拆扣抹油复验。”她看向随行军官,“不是写一份已经救回便算完。人为何落水,绳为何断,哪一样东西没起作用,都要留下。”
从淡水粮秣舰离开后,她又登上脱险的旧护航舰。
老舰长已把那条从八丈斜入三丈八尺的偏航线画在副图上,年轻领航学员则将每次舵角、汽笛方位与测深结果列成一张表。见萧清棠登舰,二人一同呈上。
她没有夸顾七舟救得及时,也没有责怪旧舰偏航,只问:“若再断一次绳,你们先做什么?”
老舰长答道:“先保持原舵,连续测深,以主舰汽笛定方向。未摸清沙脊走向前,不压满舵。”
“若汽笛听不见?”
年轻学员道:“敲七次险铃,放小浮标记流向,再以最后星位与船速推算,不擅自追前舰。”
萧清棠点头。
“写进舰上短令,所有舵手都背。今晚抽查。”
她巡完海上军令,萧长宁那边也把登陆军重新拆了一遍。
原本各登陆船只设一支寻常救火队,遇到煤舱、锅炉或船体破损,多由水兵与工匠处置。经过靖海号排煤一事,萧长宁直接从每营抽出人手,编成损管小队。
每队十二人,另设四人候补。
湿毡、铁铲、抬筐、短绳、面巾与沙桶各有固定位置。谁负责隔舱,谁负责护住木构,谁下狭舱,谁在舱口点名,全部按号牌分开。
登陆船甲板上,一只空炮箱被摆在中间。
萧长宁用枪尾敲了敲箱盖。
“若船舱起火,谁先搬这个?”
一名军官道:“离得最近的人。”
“错。”
萧长宁看向众人。
“离得最近的人可能负责关隔舱门,也可能正守着火药。谁都觉得自己顺手搬一下,原来的位置便空了。”
“损管不是抢功。号牌写谁搬,便由谁搬。没有号牌的人,哪怕箱子烧到脚边,也先做自己的事。”
军官们齐声领命。
她又让人在各船煤舱、火药舱与军械舱外分别画出撤离路线。两条路不得被炮箱、粮袋或绳盘堵住。登陆军的甲胄也不再全部堆在一处,一旦舱内进水或起火,至少还能从另一侧取用。
海上军令与损管编组陆续送回镇海号时,萧云昭正在情报船上核对昨夜放飞信鸽的去向。
她没有等海对岸的消息,只将放飞时的风向、鸽子盘旋圈数、升高位置与离礁方向逐项列出,再与渔船暗格里的鸽粮、铜管和羽毛比对。
顾七舟留下的航向记录也摆在案上。
“离礁时先向东南,升高后转东。”暗卫指着纸上细线,“风从北侧来,它没有顺风南飞,说明归巢地应在高丽南岸偏东一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