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棠接过木牌,看完后将它压在已经沉默的岸炮图旁。
南侧滩头,就在水门石台以北一里。
那里避开了盐仓重炮的正面射界,背后又有一道低矮土垒。昨夜镇海号逼港时,高丽守军曾把两门轻炮推上土垒,天亮后的舰炮校射已将炮架打碎,残存守军却仍伏在壕沟与矮墙后方。
萧长宁立在登陆船船头,手中压着一张新送来的滩头图。
“第一批工兵,第二批盾手与火枪营,第三批轻炮。”
她用指节敲了敲图上那道滩线。
“登陆船停在三尺水外,不许为抢半刻时辰把船腹送上滩。小艇分六列,按旗号进,不准挤。”
身旁军官抱拳领命,又朝滩头看了一眼。
潮水退后,大片灰黄泥滩从海中露出。泥面上铺着枯草、芦苇和零散碎石,远看尚算平整,几处还能看见高丽守军仓促退却留下的脚印。
“殿下,前方岸炮已失。若让火枪营先冲过滩头,工兵随后铺路,能快些夺垒。”
萧长宁没有抬头。
“昨夜南线测深时,这里还是软泥。一个时辰便能长出平地?”
那军官立刻住口。
萧长宁把滩头图卷起,转身登上第一艘登陆小艇。
赤色战旗在船尾展开。
镇海号上,沈砚隔着望远镜看见那面旗,抬手示意传令官。
“西线主炮继续停火。副炮压住土垒后方,不见成队敌军,不许乱打。”
“靖海号给登陆军留校射线。萧长宁要哪一处,便打哪一处,不替她自作主张。”
传令官迅速记录,随后问道:“王爷,可要再提醒大公主莫亲身犯险?”
沈砚望着第一列小艇。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停了一息,又道:“把镇海号与登陆军之间的旗语链再核一遍。她若真要往前,咱们能做的不是隔海喊她回来,是让她抬手时,炮弹落在该落的位置。”
六列小艇顺潮靠岸。
最前方测滩工兵没有直接跳进泥里。他们先以长杆探路,杆头刺穿表层枯草,初时只没入半尺,继续压下后,整根长杆猛地陷进去大半。
工兵拔杆时,带出来的不是寻常滩泥,而是一股发黑的稀浆。
“有沟!”
数面短旗同时举起。
后方小艇立即停桨,没有一艘继续往前挤。
工兵以铁钩揭开枯草。成片草席被掀起后,下面露出一道横贯滩头的泥沟。沟深近两尺,底部灌满海水和烂泥,里面还埋着削尖木桩。草席表面撒了薄沙,又故意踩出脚印,若火枪营照着所谓硬地冲上去,前排一陷,后排便会连人带枪撞成一团。
军官看得脸色发沉。
“高丽人昨夜才挖的。”
“不止一道。”萧长宁道。
她抬起手中赤枪,却没有指向土垒,而是沿滩头向北划过。
“前队不动。探杆每隔五步落一次,先找沟头、沟尾和第二道软地。”
“工兵木板下船,沙袋跟上。火枪营留在艇上装填,谁敢踩着草席抢功,军棍二十。”
命令沿小艇逐列传开。
轻装工兵先卸下成捆木板。木板两侧钻有绳孔,每四块以短索相连,放下后不会轻易被退潮冲散。第一组工兵把两只装满粗沙的麻袋投入泥沟,待泥浆不再剧烈翻涌,又压上横木。
第二组随即铺板。
木板刚搭过沟面,前端便向下一沉。高丽人在泥沟外侧还挖了一处暗坑,只以芦苇束撑住薄薄泥层。工兵没有急着踏过去,先用长钩扯掉芦苇,再将更多沙袋推入坑中。
一袋、两袋、十袋。
浑浊海水从沙袋缝隙里挤出,泥坑渐渐被填实。两层木板交错压下,外侧再打入短桩,以粗绳系牢。
第一段板路终于越过泥沟。
萧长宁踏上木板。
军官下意识拦了一步:“殿下,路尚未走完。”
“所以本宫走到这里。”
她没有越过工兵,也没有从木板尽头跃向岸边。只站在第一段浮桥与第二段板路相接的转折处。
退潮水流斜冲滩面,这里最容易让木板错位。工兵又要抬沙袋,又要固定绳索,身后数百名士卒的目光也全压在这处窄口。
萧长宁将赤枪尾端抵住一块正在侧滑的横板。
“左侧再下两袋。”
“木桩向外斜打,别顺着水势钉。”
“第二路往北铺开,莫让一条板路堵住全军。”
她的甲靴下,木板随着泥水轻轻起伏。高丽土垒后已有弓弦响动,几支羽箭越过滩头,斜斜落在木板附近。
亲兵举盾挡到她身前。
萧长宁没有向箭来的方向冲去,只抬手压下赤枪。
“火枪第一列,上板。”
六十名火枪手分作三排踏上刚铺好的木板路。第一排在沙袋后半跪,第二排站立,第三排留在小艇与浮桥之间装填。
土垒后方又有十余名高丽弓手探出身形。
“放。”
砰!砰!砰!
第一轮枪火贴着泥滩扫过。
土垒边缘炸开泥屑,两名弓手翻倒在壕沟内,其余人迅速伏低。第一排退到侧后装药,第二排上前半步,枪口始终压住垒墙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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