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水泵封入港口器械库后，使团首席没有立即返回宾馆。

他让随员捧来一只深色皮匣，放到验货棚外的长案上。

“器物只是贺礼。”他通过通译道，“远航真正要带来的，是可以长久维系友谊的规矩。”

皮匣打开，里面装着三份文本。

一份以西洋文字写成，一份是大宁文字译本，另有一份列着货物、税率、港口与使团人员名册的附页。封面烫着三艘船各自的纹章，末尾却只留了使团共印。

礼部官员精神一振。

奇器还要验，和约却正是礼部的差事。先前天球仪里藏出港防草图，让他们在验货棚里丢了脸，此时都想把场面扳回几分。

“王爷，这是使团拟定的通商和约草案。”礼部译员翻开正文，“共十二条，所言皆是两地友好、互市通商、保护商旅、救助海难，并无不妥。”

沈砚没有接那句并无不妥。

“先念。”

译员依次读下去。

两地商旅往来，应受所在国保护。

商船遭遇风暴、海盗或缺乏补给，可进入指定港口求助。

双方货物依照公开税则纳税，不得临时加征。

使团人员与商人若涉争端，由双方官员依礼协商。

传教、讲学与施医之人，可在准许区域内活动。

这些话单独听来都很周全。既没有要求大宁开放所有港口，也没有明写驻兵设垒。使团甚至在正文末尾加了一条，称双方应尊重彼此法令与礼俗，不以强力干预贸易。

常福站在沈砚身后，听了半晌，小声道：“少爷，比天球仪老实。”

“天球仪也很老实。”沈砚道，“底座替它说了实话。”

使团首席听不懂这句，仍保持着得体笑意。

正文读完，礼部译员翻到附页。

附页字迹更小，行文也比正文繁复。许多词没有大宁官话中的准确对应，只能在旁边另添短注。

“第一项，西洋商旅在大宁境内若涉诉讼，应由大宁官署与使团所派官员会同查问。使团所属人员内部争议，准由使团自理。”

沈砚抬眼：“原文哪里写了内部？”

译员一怔，手指沿着原文找了一会儿。

“此处所写，是使团所属之人所涉案件。依西洋通行译法，可译作使团自理。”

“杀了大宁人，也算所属之人所涉案件？”

译员额头微微见汗：“正文另有尊重大宁法令之语，应当不至于如此解释。”

苏清漪坐在长案另一侧，手边摆着原文、译文和一本临时编成的词义索引。她没有参与刚才的问答，只将正文中同一词出现的位置一一圈出。

“这里。”她将正文第三条推到众人面前，“正文写商旅受所在国官署保护，‘官署’一词，译员译作大宁官府。”

她又翻到附页。

“同一个词加了使团前缀，便被译成使团自理。可原文中的处置范围没有写内部争议，也没有排除伤害大宁百姓、拖欠大宁商户与违反港口法令。”

使团首席道：“附页意在避免远来商人因不熟悉贵国律法而遭不公处置。使团官员参与，只是提供协助。”

苏清漪没有与他争辩，只在译本旁落下一行小字。

“原文：使团官署有权处理所属人员所涉案件。”

“现译：使团内部争议，由使团自理。”

“含义不合。”

她把纸推回礼部译员面前。

“重新译，不补原文没有的‘内部’二字。”

译员嘴唇动了动，只得提笔修改。

下一项是港口。

礼部译本写的是，遇有风暴、断水、船损或其他危急情形，西洋船只可借泊指定码头，购买煤、水、粮食与修船材料。

苏清漪逐字核完，指尖停在“借泊”上。

“正文中的暂时停靠，用的是另一个词。”

她将两处原文并列。

正文写商船遇险，可临时停靠至危险解除。

附页所用词却与土地、库房和商馆的长期占用相同，后面还附有续期、修建仓舍及由使团自行管理的句子。

“这不是借泊。”苏清漪道。

礼部译员脸色微白：“西洋文字一词多义。放在码头上，可以理解为借用。”

“借一日，还是借九十九年？”

棚内静了一下。

苏清漪把附页末段翻出来。那里确实没有九十九年，却写着租用期限由双方商定，期满可依原条件继续，并允许使团在码头附近修建货栈、住宅与礼拜场所。

她将“借泊”划去，改作“租占并续期”。

礼部官员终于坐不住了。

“苏主事，租占二字是否过重？”

“那便让他们自己解释，可否由大宁官府随时收回。”

通译转述后，使团首席沉吟片刻。

“稳定的贸易需要稳定的码头。若使团每年都担心被收回，商人不会安心投入。”

苏清漪点头，又在旁边写下一句。

“对方确认：非随时可收回。”

她继续往下核。

固定税率被译作公开税则，附页原文却写明，西洋货物进出港税合计不得超过货价的固定比例，且大宁日后若调整国内税制，不得加征于西洋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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