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访客册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使团入京的仪仗已沿铁路抵达雍京。
三艘远洋船仍留在东南口岸,火炮、货舱与上岸人员照原章程分开核验。入京者只有使团首席、通译、数名随员和负责展示奇器的工匠。每个人的行李都在港口封过一次,抵京后又由礼部与宫门共同验封。
欢迎宴设在宫城临水殿。
殿内没有刻意搬来大宁蒸汽机,也没有让兵工厂送火炮陈列。御阶两侧只摆了使团所献的黄铜望远镜、航海钟、气压仪与天球仪。那台蒸汽水泵仍封在港口器械库,未经进一步核验,并未入宫。
礼部原本觉得这样不够壮观。
沈砚听完,只问了一句:“欢迎远客,还是开工坊展销会?”
礼部官员便不再提。
宴席开始后,使团首席先奉上国书。
国书正文比和约草案简洁许多,只写海西诸国闻知大宁女帝登基,愿以远航所得与东方大国互通。三艘船的纹章分别压在末尾,没有再用一枚共印掩去各自身份。
萧明玥端坐御阶,帝冠下眉目清冷。
“远来万里,大宁依礼相迎。海上风浪险恶,诸位能平安至此,亦非易事。”
通译转过话,使团首席起身致意。
“海洋虽大,却不该成为国与国之间的高墙。我们的船依靠星辰、钟表与数学穿越风暴,抵达许多过去从未相通的土地。所到之处,我们带去更精确的器械、更广阔的学问,也带去对世人灵魂的关怀。”
殿中数名礼部老臣神色微动。
“灵魂的关怀”经通译译出,听着温和,落在席间却并不轻。使团首席没有明说东方蒙昧,也没有直接称大宁欠缺文明,只将航海、科学与信仰并在一处,仿佛远洋船抵达哪里,哪里便该接过他们带来的光。
一名老臣捻着胡须,低声对身旁人道:“远客自夸几句,无须争执。”
另一人点头:“今日是欢迎宴。若当庭驳斥,恐失天朝气度。”
使团首席继续道:“海西各国虽有纷争,却已在远航贸易中建立许多共同规矩。商人受到保护,信仰可以传播,学者可以交流。若大宁愿意加入这套海上秩序,东西方的财富与知识都会因此增长。”
他说得不疾不徐,目光偶尔掠过御阶旁的航海钟。
钟摆藏在木匣之内,细针平稳走动。黄铜外壳映着宫灯,确实比那些密密麻麻的和约附页更讨人喜欢。
席间有人举杯称赞远航勇气,也有人问起海上星位、风暴与船员如何储水。使团随员回答得十分详尽,讲到船队曾横越数月不见陆地的海域时,几名年轻官员听得入神。
沈砚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御阶下首,面前酒盏只动过一次。苏清漪坐在另一侧,案上放的不是宴饮诗笺,而是一册已经编好页码的问答底稿。
使团首席说完海上秩序,转头看向沈砚。
“来大宁之前,我们便听说定海王是东方最负盛名的诗人,也是蒸汽船、铁路与新学的重要推动者。”
通译说到“诗人”时,用的是“诗仙”。
使团首席微微一笑。
“我们带来器械与书籍,也愿意聆听东方智慧。王爷对远方来客,可有一句诗作为回应?”
殿中视线顿时落到沈砚身上。
礼部官员先松了一口气。诗酒往来,总比继续争论司法、税率与信仰稳妥。只要沈砚写几句乘风破浪、四海来宾,今晚便算宾主尽欢。
沈砚放下酒盏,先看了一眼那座航海钟。
“贵使远渡重洋,能依星位辨方向,以钟表定航路,带四百余人越万里风涛抵达大宁,这份胆量与本事,本王佩服。”
使团首席欠身致意。
“定海王过誉。”
“不是过誉。”沈砚道,“大海不看国书,也不认王冠。船板少一根钉,水柜漏一道缝,风浪照样把人送进海底。能来,便是本事。”
席间几名水师官员微微点头。
使团首席脸上的笑意也真了几分。
沈砚接着道:“器械精巧,学问可取,大宁不会因为东西来自海西便闭眼不看。望远镜能看远,航海钟能定时,阀门密封做得好,便值得工匠认真学。”
他说到这里,目光才从奇器移向使团首席。
“不过,带着火炮来谈信任,拿着特权条款来教主人如何守礼,未免把大宁当成没见过海的人。”
殿内倏然安静。
礼部席间有人手指一抖,杯中酒险些洒出。
使团首席没有变脸,只缓缓道:“舰炮用于防御远航危险,和约条款也是海西通行规则,并非对大宁缺乏敬意。”
“贵使昨日已经说过。”沈砚笑道,“本王也不反对船在海上带炮。大宁远洋舰队出航,同样不会拿木桨去劝海寇讲道理。”
殿中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问题不在船上有炮,而在纸上也藏着炮。”
沈砚拿起案边一份三重译本。
“正文说尊重大宁法令,附页却要使团自理案件。正文说遇险借泊,附页却要租占码头、修建仓舍、期满续用。正文说公开税则,附页却要大宁以后不得依自己的国情调整税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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