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客吟》随宴会问答送往印局的第二日,使团首席便递来一份回函。
回函措辞依旧周全。
使团愿让大宁工匠进一步查看那台蒸汽水泵,除锅炉铭牌、阀门外壳与压力表外,也可打开外部护板,观察传动与冷凝管路。作为交换,他们希望参观京郊铁路、兵工厂与蒸汽机制造工坊。
礼部官员将回函送进西暖阁时,特意在“互示诚意”四字下压了一道细线。
沈砚看完,问道:“他们要看哪一段铁路?”
“回函只写京郊铁路。”
“兵工厂呢?”
“也未列具体区域,只说观摩大宁冶铁、火器与蒸汽制造之精妙。”
沈砚把纸往案上一放。
“写得倒省墨。”
萧明玥正在看昨夜宴会刊印底稿,闻言抬眸:“不准?”
“铁路可以看正在运行的民用线路,兵工厂不行。”沈砚道,“一台礼品水泵,换我们的钢轨、机车、锅炉车间、炮闩工坊和调度总册,这买卖若能做,使团干脆再送两只钟,把大宁户部也搬给他们。”
礼部官员低声道:“对方或许只是想见识,并无索取图册之意。”
“眼睛也能记图。”
沈砚提笔在回函旁另写一页。
“大宁接受民用器械互示,不接受军工核心对等开放。地点设在皇家工坊封闭演示场。使团可展示礼品水泵,大宁展示民用蒸汽吊臂与货运调度模型。”
“双方人员、器材、记录纸张一律登记。不得擅自离场,不得接近未开放工区。”
“铁路可远观公开货运线,不入机务库,不看调度总台。兵工厂不在本次交换范围。”
萧明玥看过,压下御印。
“就这样回。”
使团没有继续坚持兵工厂,只要求工程随员可以携带测量尺、计时表与自己的记录册。大宁也准许老张头带军校工匠、工部书吏和常用量具入场。
两日后,皇家工坊东院被临时封闭。
院中原有一座民用蒸汽吊臂,用来搬运石料和铸铁件。吊臂旁铺了三十丈短轨,轨上停着四辆编号货车。另一侧搭起石台,使团送来的蒸汽水泵已经安置完毕,锅炉、水槽、煤箱与排汽管各自分开。
院门外设三重登记。
人员一册,器材一册,带入带出之物另成一册。连使团随员袖中的炭笔有几支,都要当面数清。
使团工程随员看完这套手续,笑道:“大宁似乎不太相信客人。”
老张头正把自己的铜尺平码在案上,头也不抬。
“工坊里连自家人都不信。少一颗螺帽,掉下来也能砸死人。”
通译转述后,那随员看了一眼院中吊臂,没再接话。
验看先从西洋水泵开始。
此前港口只做过一次外观查验与短时试运。今日依新约,可以卸下外层黄铜护板,却不能拆开汽缸、阀芯和压力表内部。
老张头亲自验过封条,才让工匠松螺栓。
黄铜护板离开机架后,里面的管路完全显露出来。小锅炉右侧接着一段弯曲铜管,排出的蒸汽没有直接放空,而是先通过一只扁长铜箱。铜箱外又绕着细水管,冷水从下方进入,上方排出。
老张头蹲在石台边,看了半晌。
“冷凝箱做得小。”
大宁现有的小型蒸汽设备也用冷水降温,却多是外置水槽,管路长,占地大。眼前这只冷凝箱紧贴汽缸,蒸汽行程短,铜管转折也少。几处接缝以细密填料压紧,运行后只在最下方结出一层薄薄水珠。
使团工程随员道:“机器若要登船、入矿,不能拖着一座水池走。”
老张头伸手摸了摸铜箱外壁,又立刻收回。
“冷热走向清楚,回水也短。只是里面几层,隔板怎么排,外头看不见。”
随行工匠已经准备照形状补图,沈砚抬手按住纸角。
“看见几层了吗?”
“没有。”
“那便不画。”
工匠一怔。
沈砚将记录纸划成三栏。
第一栏,可见。
第二栏,推测。
第三栏,未知。
“铜箱尺寸、进出水位置、外壁温度,写可见。依据排水与温差,推测内部有分层冷凝通道,写推测。隔板数量、厚度、连接方式,没有拆开便写未知。”
他扫过石台周围的大宁工匠。
“别拿自己想出来的东西,替对方把机器造完。”
老张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过炭笔,亲自在第三栏写下三个字。
“不可定。”
接着查的是调速阀。
使团随员让人点火升压。压力表指针走到第一道刻线后,缓缓打开进汽阀。活塞开始往复,水泵从低槽抽水,送入高处木箱。
随员拧动一只带齿旋钮,活塞速度随即降下。再回转半圈,连杆往复加快,却没有出现明显冲撞。
老张头原本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此刻向前挪了两步。
“再慢些。”
使团随员看向沈砚。
沈砚道:“按安全刻度演示。”
旋钮再次转动。活塞速度降到原先一半,水流变细,运行仍旧平稳。压力表指针只在两道小格之间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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