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工程随员递来的交换提议,当晚便被送进了西暖阁。
原文一份,通译稿一份,皇家工坊的试验记录足有七册。十二个时辰里,两台水泵添过几次煤、停过多久、换了什么零件,连阀芯卡涩时流出的冷凝水都有单独编号。
次日辰时,西暖阁长案两侧坐满了人。
工部带来铁路、量具与工坊册,兵工厂送来蒸汽机和火器零件成本,皇家钱庄抱着各地兑付总账,海运商局则铺开从东南军港到怀远礁、高丽旧港和倭地诸港的补给图。
老张头坐在末席,面前摆着那两枚阀芯的摹图。
他对官位没什么敬畏,对图倒很敬畏。谁的袖子靠近纸边,他便把图往自己面前拖半寸,仿佛满朝文武都想偷他的阀芯。
萧明玥翻过使团提议。
“他们给航海钟校准法、小型蒸汽装置阀芯加工技术,换大宁标准螺纹、同号零件与检验量具。”
“看起来是三样换三样。”一名工部官员道,“若能将阀芯做细,大宁矿场、船厂的小型蒸汽机都可受益。臣以为可以换。”
兵工厂官员接道:“使团既然主动开口,未必只肯给这些。航海钟内部结构、冷凝箱图纸、压力表做法,都可再要。远客送礼求通商,正是大宁多取些好处的时候。”
常福在侧边替沈砚整理文书,听到“多取些”三个字,悄悄点了下头。
沈砚瞥见了。
“你点什么头?”
常福立刻坐直:“奴才觉得多拿礼物总比少拿好。”
“你收礼是不是也只看箱子大小?”
“还看轻重。”
“难怪你至今没把自己卖出好价钱。”
西暖阁内响起几声低笑。
沈砚让书吏拿来一本空白大册。册页不是户部常用的银钱格式,而是横分八栏。
第一栏,交换技术。
第二栏,现有实物与图纸。
第三栏,原料要求。
第四栏,工匠训练。
第五栏,制造精度。
第六栏,维修与备件。
第七栏,批量生产能力。
最后一栏写的是军事与制度影响。
工部官员看了一遍,迟疑道:“王爷,既是交换技术,为何要将原料、训练和维护也记进去?”
“因为图纸不会自己长成机器。”
沈砚拿起使团那张提议,压在第一页。
“给你一张阀芯图,尺寸清清楚楚,锥面、环槽、阀杆一处不少。大宁普通车床做不出,量具测不准,工匠要拿锉刀磨十日,磨出来的十枚还有九枚不能互换。这张图值多少?”
“若连精度都达不到,暂时只能供研制参考。”老张头道。
“再算铜料纯度、刀具磨损、熟练工训练和废品率。”沈砚道,“对方教一名工匠如何磨,不等于大宁百座工坊都会造。对方给一枚样件,也不等于咱们能一年造出一万枚。”
书吏依言在阀芯加工一项下逐栏填写。
原料要求:高纯铜料、细钢阀杆、稳定密封填料。
工匠训练:精密车削、研磨、配合面检验。
制造精度:大宁现有普通工坊不足,皇家工坊可少量试制。
维护难度:须定期清理杂质,排水阀卡涩后需熟练人员处理。
批量生产:现阶段低。
军事用途:可用于舰船抽水、矿井排水、小型动力装置,属军民两用。
萧明玥一直看着那几栏。
“所以阀芯加工虽是急需,却不是拿到图便能立即补上的短板。”
“是。”沈砚道,“真正有价值的是一整套东西。加工刀具,量具,检验方法,材料标准,工匠训练,以及失败品如何判废。只给最后一张图,等于教人看菜名,不教人做饭。”
老张头点了点头:“还得看他们愿不愿意教普通工匠。若只教一两个老师傅,老师傅病了,手艺便跟着躺下。”
萧明玥拿起朱笔,在阀芯加工后写了“急需”二字,又添一行。
“交换时须包括量具、刀具、训练与合格判定,不接受只有样件和成品图。”
接下来是航海钟。
海运商局带来的记录显示,舰队远洋以后,经度判断仍主要依靠星位、航速与连续航程推算。海况复杂时,累积误差极大。一台能够长期保持稳定的航海钟,不只关系商船走得快不快,也关系舰队能否在陌生海域按时抵达补给点。
“钟本身重要,校准制度更重要。”海运商局官员道,“若只换来一台钟,坏了仍要送回海西修。若掌握温度修正、航行误差记录与岸上标准时校准,才能落进大宁航海章程。”
沈砚在账本上写下:航海钟校准法,急需。
精密量具紧随其后。
老张头把铜尺、螺距样板和两枚阀芯摹图排在一起。
“大宁不是没有尺。”他说,“缺的是十把尺量同一根轴,得出同一个数。眼下兵工厂、船厂和铁路工坊各有母尺,虽经工部核过,磨损以后仍会慢慢偏。要做细阀芯、航海钟和压力表,先得让量具不说十种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