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不开药只让抱,这也能治病?(1 / 1)

“周大人,孩子又吐了,求您再看一眼吧。”

妇人抱着襁褓挤到诊案前,衣襟上全是奶渍,怀里的婴儿哭不出声,只把小脸埋在她臂弯里哼。

小吏拦了一下。

“这位娘子,周大人今日已经给你家孩子看过三回了。”

妇人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我知道,我知道,可药喝下去又吐,米汤也吐,孩子昨夜到现在没睡成,周大人,您救救他。”

周太医手里正翻着病册。

听见药喝下去又吐几个字,他把册子合上。

“抱过来。”

妇人赶紧坐到案前,把孩子往前送。

周太医按了腕,翻了眼皮,又看舌苔。

“昨夜吐了几回?”

“七回,不,八回,后半夜还有一回,只吐清水。”

“发热吗?”

“不热。”

“腹泻吗?”

“没有,就吐。”

“肚子胀不胀?”

妇人把孩子的小衣掀开。

“我摸不出来,大人您看。”

周太医指尖按过孩子腹部,孩子哼了一声,立刻往母亲怀里缩。

他问。

“生下来多久?”

“六个月。”

“吃奶如何?”

“想吃,可吃完就吐。”

“之前可摔过?”

“没有,哪里敢摔。”

周太医取笔。

“先停前头那副药。”

妇人急得抓住桌角。

“还停?周大人,停了孩子不是更吐?”

“前头三副止呕药都没压住,再灌,孩子也留不住。”

小吏在旁边小声提醒。

“周大人,后面还有十几号人。”

周太医没抬头。

“让他们等。”

后面有人嘀咕。

“我们从早排到现在。”

另一个抱孩子的男人接话。

“人家娃娃吐成那样,先看也行。”

周太医把医书从案边抽出来,翻到小儿呕吐一节。

乳食不节,寒热相冲,惊悸不安,痰饮上逆。

每一条都看过。

都能沾边。

又都不对。

他开过温中,也试过降逆,还换过轻药。

没用。

妇人看着他的手停在书页上,声音发干。

“周大人,是不是不好治?”

“别催。”

周太医翻了第二本书。

“孩子白日吐得多,还是夜里吐得多?”

妇人想了想。

“放小榻上就吐得厉害,我抱着哄的时候,倒少些。”

周太医翻书的手停下。

“你再说一遍。”

“我抱着少些,放下就吐。可我也得烧水,熬米汤,孩子爹下地去了,婆母腿不好,我不能一直抱。”

周太医看向襁褓。

孩子贴在母亲胸口,哭声小了些,喉咙还一抽一抽。

“方才在路上吐了吗?”

“没怎么吐,来的路上我一直抱着。”

“进门等诊时呢?”

“我坐下,把他放膝上,他又吐了。”

周太医把医书合上。

小吏见他不写方子,忍不住问。

“周大人,不开药?”

周太医没答。

他伸手要抱孩子。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过来。

孩子离开母亲怀抱,身子立刻往后挺,嘴边又涌出半口奶水。

妇人急喊。

“看,又吐了。”

周太医把孩子还回去。

孩子一贴回母亲身上,哼声渐渐小下去。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太医盯着那块被奶水湿透的小帕,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

“他不是药罐子,他是个孩子。”

那日宋予白说这话时,他只觉得她不懂医理。

如今这孩子就在他案前,药一副一副下去,病册写得齐整,可孩子到底为何吐,他竟没认真看过。

不是把脉。

不是看舌。

是看他被谁抱着,怎么躺,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不吐。

妇人试着问。

“周大人?”

周太医把方纸扯过来。

写了两行,又停笔。

“今日先不开止呕药。”

妇人眼泪马上滚下来。

“周大人,您也没法子了吗?”

“听我说完。”

周太医看着她怀里孩子。

“回去以后,你不要让他吃完就平躺。”

妇人愣住。

“不躺?”

“抱着,至少半个时辰。若你累,让孩子爹抱,婆母坐着也能抱。抱时让他上身高些,别压肚子。喂奶少些,一回别喂满,隔一会儿再喂。”

妇人眨了眨眼。

“就抱着?”

“先试半日。”

小吏也听懵了。

“周大人,这算方子?”

“算。”

周太医又写下几条。

“若吐出绿水,若发热,若腹胀哭叫不止,立刻来。若只是奶水回出来,先按这法子。”

妇人把纸接过去,手还不敢松。

“那药呢?”

“药不是每次都能顶前头。”

这话出口,周太医自己都觉得耳熟。

他把桌上三本医书推开。

“你家孩子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吃进去的东西留一会儿。”

妇人抱着孩子,试着让孩子趴在肩头。

小家伙哼了两声,没吐。

小吏看了半天,忍不住低声说。

“还真没吐。”

周太医拿笔敲了一下诊案。

“别吓他。”

妇人连连点头。

“我回去就抱,我让他爹也抱。”

“明日再来复诊。”

“还要带药渣吗?”

“不用,带孩子,带喂奶时辰。”

妇人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大人,这抱孩子也要记?”

周太医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张纸。

上面没有药名,没有剂量,只有抱半个时辰,少量多次,勿平躺。

他沉默片刻。

“要记。”

妇人走后,小吏凑过来。

“周大人,这法子若不成,后头人会说您不开药。”

周太医翻开病册,在孩子名下添了一行。

抱时吐少,平躺吐多。

“那就让他们说。”

“您从前可最烦人说您不会治。”

周太医抬头看他。

“我从前开的药,也不是副副都对。”

小吏没敢接。

门外又有人喊。

“周大人,到我了吗?”

周太医把那几本医书收回去。

“下一个。”

小吏刚要喊名,门口的妇人又跑回来。

她跑得急,怀里的孩子被她托得稳稳的。

“周大人,刚才出门那会儿,他打了个嗝,又睡着了。”

周太医看过去。

孩子小脸贴着母亲肩头,嘴角干干净净。

妇人小心问。

“这算好吗?”

周太医把病册合上。

“算今日第一件好事。”

妇人眼泪又落下来,这回没哭出声,只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那我回家,让他爹抱。”

周太医点头。

“明日来。”

妇人走了。

小吏翻着号牌,小声嘀咕。

“抱孩子也能治病,今日真开眼。”

周太医低头看着病册那一行字,过了会儿,又添了三个字。

孩子感。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

小吏探头看。

“周大人,您这三个字没写完吧?”

周太医把册子往回拉。

“少看。”

帘子外,排队的人又往前挪。

周太医拿起下一本病册,却没立刻叫人。

他看着自己指腹上沾到的奶渍,忽然开口。

“去给我找一本空册子。”

小吏问。

“记病案?”

“记孩子。”

小吏愣了一下。

“病案不就是孩子?”

周太医没看他,只把那支笔重新蘸墨。

“以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