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济世知幼(1 / 1)

“因为一文钱能让人记得自己是来求学的。”

宋予白把新誊好的条目吹干,递给周慎行。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满脸不服。

“那我也是求学,为什么红包不能两文?”

江瑞珩把账册翻开。

“周慎行誊本工费一文,已收,沈知鹤红包加额,未通过。”

“你还分得真清。”

“本来就清。”

周慎行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到桌上。

“老夫交。”

傅烈盯着那枚钱。

“这也是一文。”

赵璟珹把自己的红封从画匣夹层里拿出来,对比了一下。

“和我的一样。”

周慎行看着那几个孩子,忽然把铜钱推得更正。

“那老夫这一文,交得值。”

顾承安收起木牌。

“账清后可离。”

周慎行把七本病例重新捆好,又把新规誊本放在最上面。

宋予白送他到门口。

赵珩牵着赵璟珹跟在后面,没再提郑氏旧案。

今日这半日,谁都知道明日太医院还有一场硬仗,可谁也没把它拖进孩子的饭桌和画纸里。

周慎行走到白线前,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院子。

傅烈蹲在台阶边系鞋带,系了两次都歪,顾承安站在旁边盯着。

“重系。”

“我系了。”

“松。”

“哪里松?”

“左边。”

宋予白走过去,蹲下把傅烈的鞋带拆开。

“看好,先绕这边,再压住。”

傅烈低头看得认真。

“我刚才也是这么绕的。”

“你刚才绕反了。”

“反了也能走。”

“跑两步就散。”

沈知鹤立刻在旁边举牌。

“傅烈鞋带风险,白姨现场处置。”

傅烈抬头。

“你不要连鞋带都主持。”

赵璟珹抱着画纸靠在赵珩腿边,低头添上这一幕。

“我要画鞋带。”

周慎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宋予白把鞋带系好,抬手在傅烈鞋面上拍了一下。

“去洗手,鞋带摸过。”

傅烈哀嚎。

“又洗?”

顾承安立刻接。

“洗。”

傅烈认命跑向水盆。

周慎行低声开口。

“宋姑娘。”

宋予白起身。

“周大人慢走。”

“你每日都这样?”

“哪样?”

“系鞋带,查手,听孩子吵,记饭量,管哭闹。”

宋予白把袖口理好。

“不只这些。”

“还要写书,查案,挡折子。”

“也不只这些。”

周慎行点点头。

“老夫今日才知道,医案上一个不食,背后有多少事。”

宋予白看向他怀里的病例。

“周大人今日带走的,也不只是七个病例。”

“是什么?”

“是七个家里没被看见的角落。”

周慎行把纸册抱紧。

“老夫记下。”

沈知鹤从后面探头。

“周大人,明日太医院你可不能又变回去。”

周慎行看他。

“变回什么?”

“变回那个看不起白姨的太医。”

周慎行沉默片刻。

“若老夫明日口气不好,沈小公子可举牌。”

沈知鹤一下站直。

“真的?”

顾承安立刻看他。

“不得擅闯太医院。”

“我可以托人送牌。”

江瑞珩抱着账册过来。

“送牌需车费。”

沈知鹤脸塌下来。

“算了,我精神上举牌。”

赵珩牵着赵璟珹,目光落到周慎行身上。

“明日旧案对证,周太医最好也用今天这只看人的眼睛。”

周慎行朝赵珩拱手。

“王爷,老夫会看药,也会看人。”

赵珩没有再讲。

赵璟珹忽然开口。

“周太医,你明天也要问母妃怕不怕吗?”

院里几人都停了动作。

宋予白看向赵璟珹。

小家伙抱着画匣,脸藏了半边,还是把话讲完。

“母妃以前怕苦药。”

赵珩的手掌落在他肩上。

周慎行低头,答得慢。

“会问。”

“她不能说了。”

“那就问她留下的药,留下的人,留下的册子。”

赵璟珹点头。

“那你别忘。”

“老夫不忘。”

宋予白把赵璟珹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

“进屋,风起了。”

赵璟珹被赵珩牵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白姨,周太医今天能画进帘子外面吗?”

宋予白想了想。

“画在线边。”

“进来了吗?”

“进来了。”

“那画线里面一点。”

周慎行听见,眼眶又热,赶紧偏过头,假装整理袖口。

傅烈洗完手跑回来。

“周太医,你还来吗?”

“若宋姑娘许,老夫还来。”

傅烈看向宋予白。

“白姨,让他来吧,他今天没骂人。”

沈知鹤补。

“还交了一文钱。”

江瑞珩认真。

“并签保证。”

顾承安看着周慎行。

“下次仍洗手。”

周慎行一一应下。

“洗手,登记,不带药箱,不扰孩子。”

宋予白站在门线里。

“周大人,明日太医院见。”

周慎行拱手。

“明日见。”

他走出学堂时,天色已经压到屋檐下。

街上行人少,风从巷口吹来,灰布袍角贴着腿。

周慎行走了几步,又停下。

袖中有一把旧折扇。

扇面原本写过济世活人四个字。

那四个字早被他自己涂掉了,墨痕还在,洗不净,也不该洗。

他从药囊里取出小笔,在空白处慢慢添字。

济世。

笔尖停了停,又补上两个字。

知幼。

四个字并不齐整,知字写得偏,幼字收得窄。

周慎行却看了许久,直到墨干,才把折扇收回袖中。

身后学堂里,傅烈还在喊。

“白姨,我鞋带又松了!”

宋予白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自己重系。”

“我绕反怎么办?”

“绕反就拆。”

“那你看着我!”

“看着。”

周慎行抬脚走进京城夜色。

走出几步,太医院小吏从街角跑来,喘得话都碎了。

“周太医,院判找您,魏御史已经到了太医院,正在看郑氏旧案副册。”

周慎行握住袖中的折扇。

“他看哪一本?”

“就是少了紫苏子的那一本。”

周慎行脚步立刻转向。

“备灯,封案册,谁也不许再动那页。”

小吏急得追上来。

“可魏御史说,他奉监察之责。”

周慎行脸色沉下去,手里的折扇啪地合紧。

“告诉他,明日对证前,那本册子若再少一个字,老夫先弹劾太医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