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写?”
方掌柜站在太医院外,瞧着门里来往官吏,手里的纸包被他夹在腋下。
小吏催他。
“方掌柜,您到底进不进?”
“进。”
“那您洗手。”
方掌柜看着门边新摆的铜盆,整个人都沉默了。
“太医院什么时候也摆这个了?”
小吏挠头。
“周太医让摆的,说凡碰儿科病案者,先洗。”
方掌柜把袖子挽起来。
“得,白姨学堂的水盆开分号了。”
洗完手,纸包交到周慎行手里。
周慎行正从对证堂出来,袍角沾了药柜边的灰,脸色说不上好。
方掌柜往他身后瞄。
“魏御史呢?”
“还在里面。”
“吵赢了吗?”
“案还没完。”
“那宋姑娘呢?”
“被院判留下看张府验封记录。”
方掌柜把纸塞过去。
“她让我带话,旧案对证后,继续写。”
周慎行捏着纸包,半天没拆。
方掌柜低声。
“周太医,您怎么不回?”
“回。”
“回什么?”
“回她,写。”
这场对证卡了半日。
方掌柜不知道里头怎样,只知道魏明远出来时,袖口被录案吏盯着,连碰门框都有人记。
宋予白出来得晚,顾承安一看见她,先递水。
“喝。”
宋予白接过。
沈知鹤忍了一路,终于开口。
“小姨母,魏明远有没有被骂?”
“骂人另收费。”
傅烈失望。
“没人付钱吗?”
江瑞珩翻册。
“太医院对证费用,不归学堂收。”
赵璟珹小声。
“母妃的紫苏子找回来了吗?”
宋予白蹲下,替他把画匣带子理平。
“找回一半。”
“另一半呢?”
“在人的嘴里。”
赵珩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张府验封副纸。
“李嬷嬷的验封记录,和副册缺页时辰对不上。”
沈知鹤立刻举牌。
“那就是有人撒谎。”
顾承安看他。
“回学堂再讲。”
“我就讲一句。”
“已经讲了。”
方掌柜跟着他们回学堂,走到门口就瘫在椅上。
“我今日跑了太医院三趟,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江瑞珩坐下核账。
“车费按三趟,另加急件费。”
方掌柜立刻直腰。
“急件费多少?”
“六文。”
“才六文?”
“你中途偷看蓝批,扣三文。”
方掌柜瞪眼。
“谁说我偷看?”
沈知鹤举牌。
“你刚才说蓝批二字。”
方掌柜拍了拍嘴。
“我这张嘴,迟早坏账。”
宋予白把朱蓝批注收进木匣。
“方掌柜。”
“在。”
“这事以后要劳你跑。”
方掌柜揉着腿。
“我能拒绝吗?”
顾承安认真接。
“可拒绝。”
方掌柜看了看木匣,又看赵璟珹正低头画朱蓝两色。
“我拒绝了,你们找谁?”
沈知鹤马上举手。
“我!”
顾承安木牌落下。
“不许。”
傅烈也举手。
“我跑得快。”
江瑞珩头都没抬。
“傅烈送医案,损毁风险高。”
傅烈不服。
“我今年不踢栅栏。”
“跑时摔过七次。”
“那是以前。”
“年前仍发生。”
方掌柜笑了。
“行了,我跑。”
宋予白拨算盘。
“车费照给。”
“钱倒罢了。”
“那要什么?”
方掌柜搓了搓手。
“我能不能看整理稿?”
屋里几个孩子一起看他。
方掌柜忙摆手。
“不是偷看病家隐私,我是说删掉姓名那种。”
宋予白看着他。
“你想做书。”
“想。”
方掌柜这回没躲。
“宋姑娘,我卖了几十年书,头一回见医案能这样写,孩子怎么哭,谁抱,屋里什么味,药前查什么,这些若成书,比幼学须知还值钱。”
沈知鹤立刻拍牌。
“书名我来起。”
江瑞珩抬笔。
“暂不定书名。”
傅烈凑热闹。
“能不能叫吃肉前洗手?”
“驳回。”
顾承安想了想。
“幼童问诊规。”
宋予白看向他。
“可记。”
方掌柜眼睛亮了。
“你看,顾小公子都起了。”
宋予白把算盘珠拨回去。
“值钱的事以后再说。”
方掌柜急了。
“为何以后?”
“道理还没清。”
“都写这么多了。”
“二十六例太少。”
周慎行的蓝批当晚又到了。
这次不是方掌柜送,是太医院小吏跑来。
小吏站在白线外,先把手伸进水盆。
顾承安满意点头。
“可。”
小吏递上纸。
“周太医回,明日起每三日送五例,请宋姑娘批。”
沈知鹤惊住。
“五例?”
傅烈掰手指。
“三日五例,一个月多少?”
江瑞珩已经算出。
“五十例上下,视天数。”
方掌柜抱着脑袋。
“我的腿先哭。”
宋予白拆开纸。
周慎行字比昨日乱。
可条目清楚。
第一,药前查问,需拟定常式。
第二,药后复诊,需补行为变化。
第三,家属隐瞒,需设追问法。
第四,宋姑娘若允,愿长期笔谈。
末尾又写一行。
匿名先生仍匿名。
沈知鹤捂着肚子笑。
“周太医也会开玩笑了。”
顾承安看他。
“别笑过头。”
赵璟珹把画笔放下。
“白姨,他还会来线里面吗?”
“会。”
“那我下次画他洗手。”
方掌柜凑近。
“宋姑娘,这个月我真跑?”
“跑。”
“跑完能看整理稿?”
宋予白把周慎行的纸压进木匣。
“能看删名稿。”
方掌柜一拍桌。
“成交。”
江瑞珩立刻补。
“方掌柜自愿任信使,每三五日往返,车费按档,偷看未删名稿扣费。”
方掌柜指着他。
“你别把扣费写这么快。”
沈知鹤举牌。
“今日大事,方掌柜卖书卖成信差。”
方掌柜哼了一声。
“信差怎么了,我这辈子送过账本,送过书稿,送过催债条,头一回给御医和带崽的姑娘送救命本子。”
宋予白看他。
“别把话讲大。”
“没讲大。”
方掌柜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拍。
“宋姑娘,周太医那边若再来,我跑。”
门外小吏刚要走,又折回来。
“还有一句,周太医让小的补。”
宋予白抬头。
“讲。”
小吏照着纸念。
“若魏御史再碰副册,老夫会让他先洗手,再签名,再离案桌三尺。”
沈知鹤当场举牌。
“这句必须大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