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信使(1 / 1)

“继续写?”

方掌柜站在太医院外,瞧着门里来往官吏,手里的纸包被他夹在腋下。

小吏催他。

“方掌柜,您到底进不进?”

“进。”

“那您洗手。”

方掌柜看着门边新摆的铜盆,整个人都沉默了。

“太医院什么时候也摆这个了?”

小吏挠头。

“周太医让摆的,说凡碰儿科病案者,先洗。”

方掌柜把袖子挽起来。

“得,白姨学堂的水盆开分号了。”

洗完手,纸包交到周慎行手里。

周慎行正从对证堂出来,袍角沾了药柜边的灰,脸色说不上好。

方掌柜往他身后瞄。

“魏御史呢?”

“还在里面。”

“吵赢了吗?”

“案还没完。”

“那宋姑娘呢?”

“被院判留下看张府验封记录。”

方掌柜把纸塞过去。

“她让我带话,旧案对证后,继续写。”

周慎行捏着纸包,半天没拆。

方掌柜低声。

“周太医,您怎么不回?”

“回。”

“回什么?”

“回她,写。”

这场对证卡了半日。

方掌柜不知道里头怎样,只知道魏明远出来时,袖口被录案吏盯着,连碰门框都有人记。

宋予白出来得晚,顾承安一看见她,先递水。

“喝。”

宋予白接过。

沈知鹤忍了一路,终于开口。

“小姨母,魏明远有没有被骂?”

“骂人另收费。”

傅烈失望。

“没人付钱吗?”

江瑞珩翻册。

“太医院对证费用,不归学堂收。”

赵璟珹小声。

“母妃的紫苏子找回来了吗?”

宋予白蹲下,替他把画匣带子理平。

“找回一半。”

“另一半呢?”

“在人的嘴里。”

赵珩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张府验封副纸。

“李嬷嬷的验封记录,和副册缺页时辰对不上。”

沈知鹤立刻举牌。

“那就是有人撒谎。”

顾承安看他。

“回学堂再讲。”

“我就讲一句。”

“已经讲了。”

方掌柜跟着他们回学堂,走到门口就瘫在椅上。

“我今日跑了太医院三趟,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江瑞珩坐下核账。

“车费按三趟,另加急件费。”

方掌柜立刻直腰。

“急件费多少?”

“六文。”

“才六文?”

“你中途偷看蓝批,扣三文。”

方掌柜瞪眼。

“谁说我偷看?”

沈知鹤举牌。

“你刚才说蓝批二字。”

方掌柜拍了拍嘴。

“我这张嘴,迟早坏账。”

宋予白把朱蓝批注收进木匣。

“方掌柜。”

“在。”

“这事以后要劳你跑。”

方掌柜揉着腿。

“我能拒绝吗?”

顾承安认真接。

“可拒绝。”

方掌柜看了看木匣,又看赵璟珹正低头画朱蓝两色。

“我拒绝了,你们找谁?”

沈知鹤马上举手。

“我!”

顾承安木牌落下。

“不许。”

傅烈也举手。

“我跑得快。”

江瑞珩头都没抬。

“傅烈送医案,损毁风险高。”

傅烈不服。

“我今年不踢栅栏。”

“跑时摔过七次。”

“那是以前。”

“年前仍发生。”

方掌柜笑了。

“行了,我跑。”

宋予白拨算盘。

“车费照给。”

“钱倒罢了。”

“那要什么?”

方掌柜搓了搓手。

“我能不能看整理稿?”

屋里几个孩子一起看他。

方掌柜忙摆手。

“不是偷看病家隐私,我是说删掉姓名那种。”

宋予白看着他。

“你想做书。”

“想。”

方掌柜这回没躲。

“宋姑娘,我卖了几十年书,头一回见医案能这样写,孩子怎么哭,谁抱,屋里什么味,药前查什么,这些若成书,比幼学须知还值钱。”

沈知鹤立刻拍牌。

“书名我来起。”

江瑞珩抬笔。

“暂不定书名。”

傅烈凑热闹。

“能不能叫吃肉前洗手?”

“驳回。”

顾承安想了想。

“幼童问诊规。”

宋予白看向他。

“可记。”

方掌柜眼睛亮了。

“你看,顾小公子都起了。”

宋予白把算盘珠拨回去。

“值钱的事以后再说。”

方掌柜急了。

“为何以后?”

“道理还没清。”

“都写这么多了。”

“二十六例太少。”

周慎行的蓝批当晚又到了。

这次不是方掌柜送,是太医院小吏跑来。

小吏站在白线外,先把手伸进水盆。

顾承安满意点头。

“可。”

小吏递上纸。

“周太医回,明日起每三日送五例,请宋姑娘批。”

沈知鹤惊住。

“五例?”

傅烈掰手指。

“三日五例,一个月多少?”

江瑞珩已经算出。

“五十例上下,视天数。”

方掌柜抱着脑袋。

“我的腿先哭。”

宋予白拆开纸。

周慎行字比昨日乱。

可条目清楚。

第一,药前查问,需拟定常式。

第二,药后复诊,需补行为变化。

第三,家属隐瞒,需设追问法。

第四,宋姑娘若允,愿长期笔谈。

末尾又写一行。

匿名先生仍匿名。

沈知鹤捂着肚子笑。

“周太医也会开玩笑了。”

顾承安看他。

“别笑过头。”

赵璟珹把画笔放下。

“白姨,他还会来线里面吗?”

“会。”

“那我下次画他洗手。”

方掌柜凑近。

“宋姑娘,这个月我真跑?”

“跑。”

“跑完能看整理稿?”

宋予白把周慎行的纸压进木匣。

“能看删名稿。”

方掌柜一拍桌。

“成交。”

江瑞珩立刻补。

“方掌柜自愿任信使,每三五日往返,车费按档,偷看未删名稿扣费。”

方掌柜指着他。

“你别把扣费写这么快。”

沈知鹤举牌。

“今日大事,方掌柜卖书卖成信差。”

方掌柜哼了一声。

“信差怎么了,我这辈子送过账本,送过书稿,送过催债条,头一回给御医和带崽的姑娘送救命本子。”

宋予白看他。

“别把话讲大。”

“没讲大。”

方掌柜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拍。

“宋姑娘,周太医那边若再来,我跑。”

门外小吏刚要走,又折回来。

“还有一句,周太医让小的补。”

宋予白抬头。

“讲。”

小吏照着纸念。

“若魏御史再碰副册,老夫会让他先洗手,再签名,再离案桌三尺。”

沈知鹤当场举牌。

“这句必须大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