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这么回?”
方掌柜抱着油纸包冲进太医院偏廊,额上汗珠顺着脸侧往下滚。
小吏跟在后头,连连点头。
“宋山长原话,让魏御史先把碰过副册的手洗干净。”
周慎行接过油纸包,手刚碰到绳结,又看向旁边铜盆。
“水。”
方掌柜乐了。
“周太医,您还真被学堂带出来了。”
“先洗。”
小吏忙去端水。
周慎行洗净手,擦干,才拆开油纸。
朱批铺开第一眼,他就没再听方掌柜念叨。
方掌柜等了半天。
“周太医,您倒给句话,我还要回学堂复命呢。”
“坐。”
“我铺子没人看。”
“坐。”
方掌柜看看他,又看看那沓纸。
“行,我坐半刻。”
周慎行从第一例看起。
安神散旁,多了卧房,灯,炭,抱睡者,衣被,夜间声响。
他手边原有一支黑笔,本想直接回,笔尖碰到纸,又收住。
“朱笔。”
小吏愣了愣。
“周太医也要用朱?”
“不,用蓝。”
方掌柜探头。
“为何?”
“她朱批,我蓝回,免得乱。”
“这倒细。”
周慎行在第一例旁写下,同意先排查卧房与抱睡,但患儿舌赤,夜间哭声尖,若三日不缓,仍需安神清心。
写完,又在后头添,药量减半。
方掌柜看得脖子都酸。
“您这是同意了?”
“同意一半。”
“那另一半呢?”
“药不能全停。”
“宋姑娘也没让你全停啊。”
周慎行抬头看他。
方掌柜闭嘴。
“我卖书的,不懂医。”
第二例,咳嗽。
周慎行看见气味二字,手按在纸边。
“樟脑。”
他在旁边写,需加问屋内收衣箱,旧被,香炉,炭盆,若气味重,先移患儿,后三日复诊。
方掌柜忍不住。
“您这回全同意?”
“嗯。”
“那我能不能记?”
“你记什么?”
“记周太医全同意一次。”
“出去。”
方掌柜赶紧坐正。
看至第九例,周慎行停了许久。
那页宋予白批得重。
请补孩子原话或照护者原述,不可只凭脉案定性。
周慎行盯着自己的原案。
病名多,药名多,孩子少。
他换了一张纸,另写。
此例回访,补问哭时姿势,疼痛位置,照护者是否更换,药后饭量。
写完仍觉不够,又加一句。
原案缺漏,认。
方掌柜看着那一个认字,嘴里嘶了一声。
“周太医,您这字写得可比济世知幼正。”
“你看见扇子了?”
“看见一点。”
“闭嘴。”
方掌柜把嘴闭了,没过多久又开。
“宋姑娘要是看见这个认字,应该会点头。”
“她不会。”
“为何?”
“她会让我补记录。”
方掌柜拍了下膝盖。
“还真是。”
整整一个午前,周慎行把二十六例批注看完,蓝字回了十七例。
剩下九例,他另列补问清单。
其中两例,回得格外长。
一例为高热惊厥后嗜睡。
宋予白写,先查退热过程,喂水情况,抽搐时长,是否误塞硬物,醒后是否认人,再定后续。
周慎行写,此例确属病症,非环境所起,需用药护正,仍补查照护经过。
另一例为疹后喘急。
宋予白写,查新衣,炭烟,花粉,食物,虫咬,药浴。
周慎行写,此二例有实症,药不可缓,环境仍需同查。
写到这里,他把笔停下。
方掌柜看他不动,心里痒。
“周太医,您要不要多写两句,免得宋姑娘以为你顶她。”
“医案不是争输赢。”
“那是什么?”
“让孩子少受罪。”
方掌柜这次没再接荤话。
偏廊外有人喊。
“周太医,未时对证快到了,院判请您过去。”
周慎行把蓝批纸吹干,重新包好。
“方掌柜。”
“在。”
“送回学堂。”
方掌柜指着自己鼻子。
“我刚来。”
“再跑一趟。”
“车费呢?”
“我出。”
方掌柜立刻伸手。
周慎行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方掌柜低头看。
“一文?”
“学堂规矩。”
“我跑太医院到学堂,就一文?”
周慎行把铜钱放他掌心。
“你若嫌少,找江瑞珩核。”
方掌柜把铜钱收了。
“算了,那孩子核完,可能还扣我偷看费。”
周慎行正要走,忽然又拿回油纸包,从里头抽出那两例争议。
“这两张,先别送。”
方掌柜愣住。
“为何?”
“未时对证前,我要再看。”
“宋姑娘那边怎么交代?”
“照实讲。”
方掌柜抱着剩下的包往外跑,跑到门口又转身。
“周太医,您这匿名还匿名吗?”
周慎行看着案桌上两张纸。
“她知道。”
“那还写匿名先生?”
“写。”
“你们读书人真绕。”
未时前,方掌柜赶回学堂。
沈知鹤第一个冲到门口。
“回了没有?”
顾承安木牌一横。
“先让方掌柜洗手。”
方掌柜喘得弯腰。
“我这腿都快跑断了,还洗?”
“洗。”
“洗洗洗。”
江瑞珩翻册。
“方掌柜返程,携回油纸包一件,收到一文车费?”
方掌柜从袖里摸出铜钱。
“你怎么连这都猜得到?”
“周慎行今日刚学一文钱。”
沈知鹤立刻喊。
“为什么谁都能拿一文,就我不能涨到两文?”
宋予白把包接过来。
“你再喊,明年仍一文。”
沈知鹤立刻坐回去。
“不喊了。”
油纸拆开,蓝批露出。
赵璟珹挨着宋予白坐,小手搭在画匣上。
“白姨,蓝的是周太医?”
“嗯。”
“他有不同意的吗?”
“有。”
傅烈凑来。
“他又不听话?”
宋予白看完那句,此二例有实症,药不可缓,环境仍需同查。
“这叫保留意见。”
沈知鹤撇嘴。
“听着像瑞珩会说的话。”
江瑞珩认真点头。
“合理分歧,可记。”
宋予白把蓝批一页页看完。
周慎行没有否定她的排查,也没有为了认错而丢掉医术。
该用药处,他仍写药。
该补问处,他承认缺漏。
这比昨日一句学看病,更重。
方掌柜忍了半天。
“宋姑娘,这算谈成了吧?”
“不算。”
“还不算?”
“这才第一回。”
江瑞珩抬笔。
“可建立笔谈册,朱批为宋予白,蓝批为周慎行,方掌柜传递。”
方掌柜差点跳起来。
“我可没答应长期跑。”
顾承安看他。
“可拒绝。”
沈知鹤举牌。
“但方掌柜想看。”
方掌柜噎住。
宋予白把下一张空纸铺开。
“方掌柜,今日辛苦。”
方掌柜立刻坐正。
“也没那么辛苦。”
“以后每三五日送一趟,车费照核。”
“照核是多少?”
江瑞珩已经算好。
“按路程,天气,纸重,分三档。”
方掌柜捂住额头。
“我真成信差了。”
宋予白提笔回第一句。
药可用,查不可省。
赵珩从门外进来,身上带着未时前的急意。
“张府验封记录到了。”
宋予白抬头。
“太医院那边呢?”
“魏明远已经在等。”
赵璟珹抱紧画匣。
“白姨要走了吗?”
“要。”
他把一张小画塞到她袖边。
画上是一本册子,朱字和蓝字分在两旁,中间画了一道门线。
“给周太医看。”
宋予白把画收好。
“好。”
方掌柜抱起空油纸。
“那我还去吗?”
宋予白看向他。
“去。”
“还送什么?”
她把刚写好的回纸折起。
“送一句话。”
方掌柜伸手接。
“哪句?”
宋予白把纸压在他掌心。
“告诉匿名先生,旧案对证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