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无声笔谈(1 / 1)

“他真这么回?”

方掌柜抱着油纸包冲进太医院偏廊,额上汗珠顺着脸侧往下滚。

小吏跟在后头,连连点头。

“宋山长原话,让魏御史先把碰过副册的手洗干净。”

周慎行接过油纸包,手刚碰到绳结,又看向旁边铜盆。

“水。”

方掌柜乐了。

“周太医,您还真被学堂带出来了。”

“先洗。”

小吏忙去端水。

周慎行洗净手,擦干,才拆开油纸。

朱批铺开第一眼,他就没再听方掌柜念叨。

方掌柜等了半天。

“周太医,您倒给句话,我还要回学堂复命呢。”

“坐。”

“我铺子没人看。”

“坐。”

方掌柜看看他,又看看那沓纸。

“行,我坐半刻。”

周慎行从第一例看起。

安神散旁,多了卧房,灯,炭,抱睡者,衣被,夜间声响。

他手边原有一支黑笔,本想直接回,笔尖碰到纸,又收住。

“朱笔。”

小吏愣了愣。

“周太医也要用朱?”

“不,用蓝。”

方掌柜探头。

“为何?”

“她朱批,我蓝回,免得乱。”

“这倒细。”

周慎行在第一例旁写下,同意先排查卧房与抱睡,但患儿舌赤,夜间哭声尖,若三日不缓,仍需安神清心。

写完,又在后头添,药量减半。

方掌柜看得脖子都酸。

“您这是同意了?”

“同意一半。”

“那另一半呢?”

“药不能全停。”

“宋姑娘也没让你全停啊。”

周慎行抬头看他。

方掌柜闭嘴。

“我卖书的,不懂医。”

第二例,咳嗽。

周慎行看见气味二字,手按在纸边。

“樟脑。”

他在旁边写,需加问屋内收衣箱,旧被,香炉,炭盆,若气味重,先移患儿,后三日复诊。

方掌柜忍不住。

“您这回全同意?”

“嗯。”

“那我能不能记?”

“你记什么?”

“记周太医全同意一次。”

“出去。”

方掌柜赶紧坐正。

看至第九例,周慎行停了许久。

那页宋予白批得重。

请补孩子原话或照护者原述,不可只凭脉案定性。

周慎行盯着自己的原案。

病名多,药名多,孩子少。

他换了一张纸,另写。

此例回访,补问哭时姿势,疼痛位置,照护者是否更换,药后饭量。

写完仍觉不够,又加一句。

原案缺漏,认。

方掌柜看着那一个认字,嘴里嘶了一声。

“周太医,您这字写得可比济世知幼正。”

“你看见扇子了?”

“看见一点。”

“闭嘴。”

方掌柜把嘴闭了,没过多久又开。

“宋姑娘要是看见这个认字,应该会点头。”

“她不会。”

“为何?”

“她会让我补记录。”

方掌柜拍了下膝盖。

“还真是。”

整整一个午前,周慎行把二十六例批注看完,蓝字回了十七例。

剩下九例,他另列补问清单。

其中两例,回得格外长。

一例为高热惊厥后嗜睡。

宋予白写,先查退热过程,喂水情况,抽搐时长,是否误塞硬物,醒后是否认人,再定后续。

周慎行写,此例确属病症,非环境所起,需用药护正,仍补查照护经过。

另一例为疹后喘急。

宋予白写,查新衣,炭烟,花粉,食物,虫咬,药浴。

周慎行写,此二例有实症,药不可缓,环境仍需同查。

写到这里,他把笔停下。

方掌柜看他不动,心里痒。

“周太医,您要不要多写两句,免得宋姑娘以为你顶她。”

“医案不是争输赢。”

“那是什么?”

“让孩子少受罪。”

方掌柜这次没再接荤话。

偏廊外有人喊。

“周太医,未时对证快到了,院判请您过去。”

周慎行把蓝批纸吹干,重新包好。

“方掌柜。”

“在。”

“送回学堂。”

方掌柜指着自己鼻子。

“我刚来。”

“再跑一趟。”

“车费呢?”

“我出。”

方掌柜立刻伸手。

周慎行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方掌柜低头看。

“一文?”

“学堂规矩。”

“我跑太医院到学堂,就一文?”

周慎行把铜钱放他掌心。

“你若嫌少,找江瑞珩核。”

方掌柜把铜钱收了。

“算了,那孩子核完,可能还扣我偷看费。”

周慎行正要走,忽然又拿回油纸包,从里头抽出那两例争议。

“这两张,先别送。”

方掌柜愣住。

“为何?”

“未时对证前,我要再看。”

“宋姑娘那边怎么交代?”

“照实讲。”

方掌柜抱着剩下的包往外跑,跑到门口又转身。

“周太医,您这匿名还匿名吗?”

周慎行看着案桌上两张纸。

“她知道。”

“那还写匿名先生?”

“写。”

“你们读书人真绕。”

未时前,方掌柜赶回学堂。

沈知鹤第一个冲到门口。

“回了没有?”

顾承安木牌一横。

“先让方掌柜洗手。”

方掌柜喘得弯腰。

“我这腿都快跑断了,还洗?”

“洗。”

“洗洗洗。”

江瑞珩翻册。

“方掌柜返程,携回油纸包一件,收到一文车费?”

方掌柜从袖里摸出铜钱。

“你怎么连这都猜得到?”

“周慎行今日刚学一文钱。”

沈知鹤立刻喊。

“为什么谁都能拿一文,就我不能涨到两文?”

宋予白把包接过来。

“你再喊,明年仍一文。”

沈知鹤立刻坐回去。

“不喊了。”

油纸拆开,蓝批露出。

赵璟珹挨着宋予白坐,小手搭在画匣上。

“白姨,蓝的是周太医?”

“嗯。”

“他有不同意的吗?”

“有。”

傅烈凑来。

“他又不听话?”

宋予白看完那句,此二例有实症,药不可缓,环境仍需同查。

“这叫保留意见。”

沈知鹤撇嘴。

“听着像瑞珩会说的话。”

江瑞珩认真点头。

“合理分歧,可记。”

宋予白把蓝批一页页看完。

周慎行没有否定她的排查,也没有为了认错而丢掉医术。

该用药处,他仍写药。

该补问处,他承认缺漏。

这比昨日一句学看病,更重。

方掌柜忍了半天。

“宋姑娘,这算谈成了吧?”

“不算。”

“还不算?”

“这才第一回。”

江瑞珩抬笔。

“可建立笔谈册,朱批为宋予白,蓝批为周慎行,方掌柜传递。”

方掌柜差点跳起来。

“我可没答应长期跑。”

顾承安看他。

“可拒绝。”

沈知鹤举牌。

“但方掌柜想看。”

方掌柜噎住。

宋予白把下一张空纸铺开。

“方掌柜,今日辛苦。”

方掌柜立刻坐正。

“也没那么辛苦。”

“以后每三五日送一趟,车费照核。”

“照核是多少?”

江瑞珩已经算好。

“按路程,天气,纸重,分三档。”

方掌柜捂住额头。

“我真成信差了。”

宋予白提笔回第一句。

药可用,查不可省。

赵珩从门外进来,身上带着未时前的急意。

“张府验封记录到了。”

宋予白抬头。

“太医院那边呢?”

“魏明远已经在等。”

赵璟珹抱紧画匣。

“白姨要走了吗?”

“要。”

他把一张小画塞到她袖边。

画上是一本册子,朱字和蓝字分在两旁,中间画了一道门线。

“给周太医看。”

宋予白把画收好。

“好。”

方掌柜抱起空油纸。

“那我还去吗?”

宋予白看向他。

“去。”

“还送什么?”

她把刚写好的回纸折起。

“送一句话。”

方掌柜伸手接。

“哪句?”

宋予白把纸压在他掌心。

“告诉匿名先生,旧案对证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