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外头有个年轻大夫,站了半刻,问他进不进,他说再等一下。”
老兵这话送进来时,宋予白正拆宋家第二封帖子。
帖子香味轻了些,字却更冲。
沈知鹤伸长脖子。
“是不是宋家又派人来哭?”
顾承安把他的额头推回书后。
“读。”
傅烈蹲在小满旁边,教他把木扣放进盒里。
“要是来哭,我可以给他木扣。”
江瑞珩抬眼。
“宋家成年人不适用安抚木扣。”
赵璟珹坐在窗边,画了一半的门线停住。
“年轻大夫,是周太医吗?”
“周太医不年轻。”
宋予白把帖子合上,问老兵。
“他说姓什么?”
老兵回。
“陈,太医院陈岐。”
屋里话声少了。
沈知鹤把发言牌竖起来。
“太医院又来?”
傅烈立刻站起。
“他带折子没?”
顾承安已经拿木牌往外走。
“先查。”
宋予白把宋家帖子压到账册下,起身时,袖边还沾着朱墨。
上回太医院来人,确实没给她留下好印象。
弹劾,旧案,药册,官服。
每一件都麻烦。
可陈岐这一个月送来的笔谈纸,字里行间都在改。
她走到门线前,隔着白线看过去。
年轻御医穿着布衣,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没药箱,只抱着一个小布包。
人站在风口里,鞋尖朝着门线,又往后退了半寸。
老兵抱臂。
“陈大夫,找姑娘就讲来意,别在门口磨。”
陈岐赶紧行礼。
“找宋姑娘,我是太医院陈岐。”
沈知鹤从宋予白身后探头。
“你就是那个问被子漏问洗手的?”
陈岐脸一下红透。
“是。”
顾承安把铜盆往前推。
“洗手。”
“洗。”
陈岐把布包先交给老兵,两只手放进水里,搓得比方掌柜熟练。
顾承安看完,又指布包。
“打开。”
布包里只有两本册子,一支蓝笔,一叠空纸,还有一包太医院门诊条目誊本。
江瑞珩抱着来客册过来。
“陈岐,太医院御医,布衣来访,未携药箱,携册二本,笔一支,空纸若干,太医院誊本一包,目的待问。”
陈岐听到若干二字,赶紧补。
“空纸十二张。”
江瑞珩点头。
“修正,空纸十二张。”
沈知鹤小声。
“这个比方掌柜自觉。”
方掌柜刚好从后头送米进来,立刻不干了。
“我哪里不自觉?我现在太医院门口看见盆都自己挽袖子。”
顾承安看他手。
“米袋摸过,重洗。”
方掌柜一口气堵在胸口。
“我就不该进这个门。”
陈岐站在白线外,不敢插话。
宋予白看他。
“陈御医今日为何来?”
陈岐又行一礼,腰弯得太低,布衣袖子垂到膝边。
“宋姑娘,晚辈是周前辈的学生,周前辈让我来请教七步排查法细节。”
沈知鹤立刻举牌。
“学生上门。”
傅烈小声嘀咕。
“还行,没带折子。”
宋予白听到周慎行,目光落到陈岐那支蓝笔上。
“周大人本人呢?”
陈岐抬头,表情尴尬得藏不住。
“周前辈说,太医院今日忙,他走不开。”
方掌柜从水盆边甩手。
“他昨日还说今日没门诊。”
陈岐的耳朵更红。
“他还说,去看看那个丫头有什么新花样,不合规矩。”
沈知鹤拍牌。
“这话像他。”
陈岐忍了忍,还是把后半句交出来。
“但出门前,他换了三套衣裳,最后又坐回去了。”
院里安静半拍,傅烈先笑。
“他是怕白姨看见他衣裳不对?”
赵璟珹认真想了想。
“他可能想画得好看一点。”
方掌柜笑得扶米袋。
“周太医那张脸,换十套也就那样。”
顾承安看过去。
“不得嘲笑来访相关人。”
方掌柜立刻收声。
宋予白没忍住,低头翻了翻陈岐带来的誊本。
“让他直接来就是了,换什么衣裳。”
陈岐松了口气,手却还贴在身侧。
“宋姑娘,那我能进吗?”
顾承安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侧身。
“按学堂规矩进,孩子区不许擅入,病案先登记,午睡时不高声。”
陈岐连连点头。
“听。”
沈知鹤小声补。
“这句也像周太医。”
陈岐进门后,脚踩过白线,先看水盆,又看满院孩子。
二十二个孩子的学堂,和太医院候诊廊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药味压人,只有米糊,皂角,晒过被子的味道混在一起。
一个小女童坐在垫上拍木环,拍两下就看阿秀。
阿秀没有替她拿,只把木环推近半寸。
“自己拿,拿不到再讲。”
小女童伸手,拿到了,咧嘴笑。
陈岐看了许久。
宋予白坐回案前。
“看什么?”
“她刚才没哭。”
“因为她要的不是人替她拿,是够得着。”
陈岐赶紧拿纸记。
沈知鹤凑近。
“你这就开始记了?”
“怕忘。”
江瑞珩满意点头。
“习惯可。”
傅烈抱着小满的木扣盒过来。
“你会看饿吗?”
陈岐愣了一下。
“会看脉。”
傅烈摇头。
“不行,白姨看碗。”
宋予白把小满的空碗递过去。
“先看这个。”
陈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顾承安提醒。
“碗碰过,稍后洗手。”
陈岐把碗放到桌边,认真看。
“空了。”
傅烈点头。
“那就是还能吃。”
江瑞珩纠正。
“需看饭量册,不可只看空碗。”
陈岐又把饭量册接过来。
“他今日吃了半碗米糊,比昨日多两勺。”
小满抓着木扣,嘴里咿呀两声。
宋予白看向陈岐。
“他若再伸手抓碗,可能还饿,也可能想玩碗。”
陈岐低头记。
“如何分?”
“给木扣,若安静,多半想抓东西,若还看碗,再添一勺。”
傅烈在旁边拍胸口。
“这个我会。”
江瑞珩立刻记。
“傅烈自称会分饿与玩,待考。”
傅烈不服。
“我当然会,我自己就经常饿。”
沈知鹤举牌。
“今日课堂,傅烈现身说法。”
陈岐看着这一圈孩子,蓝笔写得停不下来。
可写到第三行,他忽然停了。
“宋姑娘,周前辈教我时,总说先把孩子放到案子里,我听懂了,又没全懂。”
宋予白看他。
“今日下午留下。”
陈岐抬头。
“可以?”
“你既然进了门线,就别只带两本册子回去。”
顾承安补。
“先登记午后停留。”
江瑞珩已经翻到新页。
“陈岐申请午后学习,未缴费。”
陈岐赶紧摸袖子。
“我带了钱。”
沈知鹤眼睛一亮。
“多少?”
陈岐摸出一枚铜钱,放到桌上。
“一文。”
沈知鹤把发言牌往桌上一扣。
“太医院是不是约好了专门气我?”
宋予白把铜钱推给江瑞珩。
“记,陈岐求学工费一文。”
门外老兵忽然出声。
“姑娘,宋家那位管事又来了,说族老已在路上。”
方掌柜把米袋放下。
“这个时候来?”
沈知鹤立刻站起。
“他们故意的吧,趁太医院有人在,想看热闹?”
陈岐握着蓝笔,脸色发紧。
“宋姑娘,我是否回避?”
宋予白把宋家帖子从账册下抽出来。
“不必。”
顾承安木牌已经立在门线内。
“来多少人,都先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