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高热三争(1 / 1)

“先退热药,孩子烧到烫手,还让家里擦来擦去,出了事谁担?”

周慎行把蓝笔按在高热章上,茶盏里的水早没了热气。

宋予白把朱笔搁在笔洗边。

“先分轻重。能喝水,能认人,手脚暖,无抽搐喘急,先减衣通风温水擦。药不是第一步。”

卢成坐在旁边,难得没插嘴。

陈岐把两边话都记,纸换了三张。

方掌柜在帘外急得转圈。

“这都第三回了,还没争完?”

周慎行不看帘子。

“方掌柜,退。”

“我退到柜台了。”

宋予白翻开验证册。

“宋家试读幼童,捂热,减衣退。”

“那是捂热。”

“所以要先查是不是捂热。”

“病家不会分。”

“书里教。”

周慎行把一份脉案推来。

“这个,两岁,高热,手足凉,神倦,后来抽搐。若照你先擦身,耽误。”

宋予白接过。

“这例一开始就不该归轻症。你看,叫不醒,喝水少,手脚凉。”

“病家会漏讲。”

“所以开头写,叫不醒,抽搐,喘急,唇色发紫,尿少,立刻就医。”

卢成插进一句。

“那退热药呢?”

周慎行看他。

“你先闭嘴。”

卢成把嘴闭上,又忍不住。

“我是问书怎么写。”

宋予白看向卢成。

“你怕病家拿书自作主张?”

“对。”

周慎行点头。

“这也是老夫怕的。”

宋予白把纸翻到空白页。

“那写清,书教照护查问,不替太医当场看诊。高热超过时限,精神差,喝不进,抽搐,喘,必须送医。”

陈岐赶紧记。

“时限写多久?”

周慎行答。

“幼童不可拖久。”

宋予白想了想。

“按年龄分。三个月以下发热直接送医。三个月以上,看精神,看喝水,看伴随症状,不缓则送。”

周慎行的蓝笔敲在桌上。

“不缓太虚。”

“那写半个时辰观察一次,持续高热,尽快送医。”

“尽快也虚。”

卢成小声。

“写别等到夜里?”

周慎行看他。

“这句可。”

宋予白点头。

“可。”

方掌柜从帘外探头。

“那高热章能定了?”

“不定。”

周慎行和宋予白又同时开口。

方掌柜缩回去。

“行,茶钱翻倍。”

第一次争,停在危险征兆。

第二次争,停在退热药顺序。

第三次,卢成把太医院十年高热案搬来,周慎行把能用的都筛了一遍,宋予白只认验证完整的。

周慎行翻到一例。

“这个,高热夜啼,服药后退。”

宋予白看复诊。

“衣被未查。”

“退了。”

“可能药退,也可能出汗退。”

“你不能全否。”

“我没有否,我只说不能作证。”

周慎行盯着她。

“宋姑娘,你这性子,若在太医院,会把半屋太医气走。”

“那半屋太医若拿不出复诊,走就走。”

卢成咳了两声。

“我还坐着。”

陈岐低头记,嘴角憋得发酸。

周慎行把那例放到待验摞。

“行,待验。”

宋予白把自己的案例推过去。

“这个,学堂阿圆,午后低热,减衣,喝水,睡醒退。”

周慎行看完。

“低热,不入高热章。”

宋予白收回。

“可入发热照护章。”

“可。”

方掌柜在帘外嘀咕。

“你们可来可去,书坊天都黑了。”

顾承安今日陪宋予白来,坐在门边查进出。

听到天黑,立刻开口。

“掌灯前,病案收匣。”

周慎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在书坊也管?”

“宋予白带病案出门,我守。”

“那你记,今日高热章未定。”

江瑞珩不在,顾承安却从袖里取出小册。

“已记。”

卢成嘴角抽了抽。

“你们学堂孩子,人人都能记账?”

顾承安看他。

“我记门。”

“这里没有门线。”

顾承安指了指桌边水盆。

“有盆。”

卢成把手往袖里藏。

“我洗过。”

争到第四壶茶,周慎行终于把笔放下。

“宋姑娘,老夫不反对温水擦身,减衣通风,可高热二字一出,老夫第一念头就是药。”

宋予白把验证册合上。

“我第一念头是先看孩子是不是被大人捂住。”

“所以才争。”

“嗯。”

“那就继续验。”

“怎么验?”

周慎行拿出太医院门诊新册。

“下月起,高热轻症,凡符合可观察条件者,记录衣被,屋温,饮水,精神,用药前处理,半个时辰复看。”

宋予白看向他。

“不许为了验证拖药。”

“老夫不会拿孩子试。”

“写进规则。”

周慎行提笔写。

凡见危险征兆,先医治,不入缓处置验证。凡无危险征兆,可先行药前照护,并限时复看。

宋予白把那张纸看完。

“这条可以。”

卢成长出一口气。

“那我明日能问诊了?”

宋予白看他。

“你先别把孩子问哭。”

卢成脸又垮。

“那事过不去了?”

顾承安翻册。

“错题未完全订正,过不去。”

方掌柜端来最后一壶茶。

“诸位,今天再争,我要收夜灯费。”

周慎行看了看外头天色。

“收,太医院付一半。”

方掌柜立刻眉眼活了。

“周太医大气。”

宋予白起身。

“今日到这。”

周慎行却叫住她。

“宋姑娘。”

她回头。

“还有一事。”

“说。”

周慎行把那两张保留意见取出来。

“高热和喘急,老夫想写得硬些。”

“可以硬。”

“若病家看书后先擦身,不送医,出了事,书也有错。”

宋予白没有反驳。

“那就在每章开头写,先看危险,后看照护。”

陈岐写完,抬头。

“书名下面也写?”

宋予白点头。

“写。”

周慎行看着她。

“你让得比我想的快。”

“孩子的事,不拿面子挡。”

周慎行把折扇拿出来,又没打开。

“老夫也是这个意思。”

帘外方掌柜小声。

“这俩人吵一天,最后一句倒对上了。”

卢成接话。

“那是你没听他们前头。”

顾承安把病案一份份收回木匣。

“朱蓝稿十三页,待验稿七页,争议稿二页。”

宋予白提起木匣。

“下次带实案来。”

周慎行点头。

“太医院会送。”

谁也没想到,实案先从学堂里来了。

两日后午后,阿秀抱着小栓冲到前院。

“姑娘,小栓热,额头烫,刚才还说冷。”

傅烈手里的木扣落进盒里。

沈知鹤发言牌举到半空,没敢出声。

宋予白伸手摸小栓颈后,又看他睁眼认人,嘴唇不干,手脚还暖。

“顾承安,开窗半扇。”

“陈岐在学堂吗?”

陈岐从书案边站起。

“在。”

宋予白把袖口挽起。

“拿温水,取记录册。今天这例,谁也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