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书坊后堂(1 / 1)

“发热怪午睡,午睡怪学堂,下一句是不是还要怪我们水盆太干净?”

沈知鹤堵在廊下,发言牌差点举到宋家管事鼻子前。

顾承安把牌子往后压。

“退半步。”

宋家管事抱着孩子的外袍,脸上汗没擦净。

“我们小少爷回府后就热了,来你们学堂试读半日,怎么能不问?”

宋予白站在白线里。

“问可以,闹不行。”

“我们没闹。”

午睡屋里传来小满咿呀声,阿秀立刻关门。

顾承安看向管事。

“方才高声三次。”

江瑞珩已经写完。

“宋家管事夜间追责,声量超学堂限度三次。”

管事脸拉长。

“你们这些孩子,怎的什么都记?”

宋予白伸手。

“发热记录。”

管事卡住。

“什么?”

“几时开始热,谁摸出来,额头还是颈后,吃过什么,路上吹没吹风,衣裳几件,回府谁抱过,有无咳吐。”

管事被问得嘴唇发干。

“这,这得问婆子。”

“婆子呢?”

“在府里看孩子。”

“那就回去问清,再请大夫。”

管事急了。

“你不去看?”

宋予白看向陈岐留下的空纸,又看门外那件厚夹袍。

夹袍领口熏香未散,袖里还塞着暖手炉。

她指了指外袍。

“这件谁给他穿的?”

管事低头。

“老夫人怕冷,给添的。”

“从学堂出去时穿了几件?”

江瑞珩翻试读册。

“离学堂时内衫一件,夹棉小袄一件,小披风一件,无汗。”

宋予白看着管事。

“你们又加了夹袍和暖炉?”

管事把衣服往怀里收。

“夜里风大。”

傅烈小声。

“这都包成粽子了。”

顾承安看他。

“食物比喻不准。”

沈知鹤举牌。

“孩子热因待查,宋家先加衣。”

宋予白没让管事进门。

“把孩子带来,或请太医院陈御医上门。若高热,抽搐,喘急,立刻送医。若只是捂热,先减衣,温水擦颈腋,半刻再测。”

管事半信半疑。

“减衣?发热还减?”

宋予白把门线边的铜盆往外推半寸。

“你不信,可以去太医院问。问之前,手洗干净,别抱着孩子又摸香炉。”

管事脸变了又变,到底抱着衣裳走了。

沈知鹤看他背影。

“他会照做吗?”

宋予白收回视线。

“会先骂,骂完再做。”

方掌柜从门后探头。

“宋姑娘,这事要写进《幼科新论》吗?”

江瑞珩提醒。

“未验证。”

方掌柜拍嘴。

“我多嘴。”

第二日,宋家试读孩子退热的回条送到学堂。

减衣后半个时辰,汗出,热退,未用药。

宋予白把回条夹进验证册。

周慎行的信也到了。

只有三行。

同意验证后入书。

同意孩子在前。

每旬一面,地点请宋姑娘定。

沈知鹤看完,拍牌。

“周太医现在回信越来越短。”

江瑞珩点头。

“有效。”

方掌柜咳了一声。

“若要面谈,书坊后堂可用。”

宋予白看过去。

“你想听?”

“我想备茶。”

“门外备。”

“门外也能听见。”

顾承安开口。

“需设隔帘。”

方掌柜苦了脸。

“你们连书坊都要管?”

“谈病案,要避人。”

江瑞珩补。

“书坊后堂,第一次面谈,需带删名稿,验证册,朱蓝批注,不带原始姓名。”

方掌柜把小算盘掏出来。

“茶水费?”

宋予白拨算盘。

“学堂出一半,太医院出一半。”

沈知鹤立刻问。

“我能去吗?”

顾承安回答得比宋予白还快。

“不许。”

“为什么?”

“书坊人多,且你会举牌。”

“我可以不举。”

江瑞珩抬笔。

“沈知鹤今日第七次承诺不举牌,可信度低。”

傅烈拍他肩。

“你留学堂,我陪你。”

“你更不能去。”

“为什么?”

“你会问有没有肉。”

赵璟珹捧着画纸,小声。

“白姨,我能画他们面谈吗?”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画匣。

“这回不去,等他们吵完,我给你讲。”

到了面谈那日,方掌柜的书坊后堂放了两张案。

中间隔着窄桌,桌上摆茶,茶旁放着铜盆。

周慎行到得早。

他穿深青常服,手洗完,帕子叠得方正,折扇没打开。

方掌柜看了半天。

“周太医,您今日衣裳一次定的?”

周慎行看他。

“你今日车费想扣?”

方掌柜立刻退到帘外。

“我去看茶。”

宋予白进门时,周慎行已经坐了半盏茶。

她洗手,放下木匣。

周慎行看着木匣上的白姨学堂四字,茶盏端起又放下。

两人隔着窄桌。

谁也没先碰稿。

帘外方掌柜的脚步来回两趟,又停住。

茶气散了些。

周慎行看一眼茶。

宋予白也看一眼。

再不说话,这茶就真凉透了。

她把验证册摊开。

“周大人,茶凉了。说正事吧。”

周慎行的肩背松了半寸。

“好,说正事。”

方掌柜在帘外小声。

“终于说了。”

顾承安今日不在,可周慎行还是朝帘外开口。

“方掌柜,退三步。”

帘外传来鞋底蹭地声。

“退了。”

宋予白把目录草案推过去。

“第一卷,药前查问。第二卷,常见病症。第三卷,照护误区。第四卷,复诊与危险征兆。”

周慎行看完。

“危险征兆要提前。”

“为何?”

“病家若先看照护,遇抽搐还擦身,会误事。”

宋予白拿笔圈出第四卷。

“那放每章末尾。”

“还不够。”

“你想放哪里?”

“每章开头。”

宋予白看他。

“病家一翻书先看见危险征兆,也好。”

周慎行点头。

“这一条,老夫坚持。”

“可。”

他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手还按在折扇上。

宋予白翻下一页。

“夜啼章,你写心火,我写卧房排查,怎么并?”

“先列需立刻就医之症,再列卧房,衣被,抱睡,喂食,最后列脉象与用药。”

“安神散不放前面?”

“不放。”

宋予白抬眼。

“你舍得?”

周慎行摸了摸鼻侧。

“舍不得也得改。”

帘外方掌柜憋笑。

周慎行朝外看。

“再退一步。”

“我已经快退到书架里了。”

宋予白继续。

“腹痛章,怕什么要写。”

“写,但不能让病家以为所有腹痛都是怕。”

“所以三类,吃进什么,排出什么,怕什么。”

周慎行拿蓝笔补。

“再加疼痛部位,持续时长,发热呕吐。”

“可。”

一个时辰下来,朱蓝两色铺开。

两人的话仍短,却比茶热时顺了许多。

方掌柜端第二壶茶进来,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眼睛发亮。

“这要是成书,真能救人。”

宋予白看他。

“删名稿你能看,原稿不能碰。”

方掌柜举手。

“我懂,洗手,删名,闭嘴。”

周慎行补。

“还要少算钱。”

方掌柜不服。

“救人归救人,纸墨也要钱。”

宋予白把目录收好。

“下旬继续。”

周慎行站起身。

“下旬老夫来。”

方掌柜咦了一声。

“不是怕扰孩子吗?”

周慎行把折扇收进袖里。

“来书坊。”

宋予白提起木匣。

“也行。”

她刚走到门口,陈岐从前堂跑进来。

“周前辈,卢太医让我送急条,他说高热章必须先定,不然他明日不敢问诊。”

周慎行接过条子,脸色僵硬得发直。

宋予白把木匣放回桌上。

“那就现在定。”

方掌柜看着刚换上的茶壶。

“二位,这壶茶还没收钱。”

周慎行和宋予白同时开口。

“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