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热怪午睡,午睡怪学堂,下一句是不是还要怪我们水盆太干净?”
沈知鹤堵在廊下,发言牌差点举到宋家管事鼻子前。
顾承安把牌子往后压。
“退半步。”
宋家管事抱着孩子的外袍,脸上汗没擦净。
“我们小少爷回府后就热了,来你们学堂试读半日,怎么能不问?”
宋予白站在白线里。
“问可以,闹不行。”
“我们没闹。”
午睡屋里传来小满咿呀声,阿秀立刻关门。
顾承安看向管事。
“方才高声三次。”
江瑞珩已经写完。
“宋家管事夜间追责,声量超学堂限度三次。”
管事脸拉长。
“你们这些孩子,怎的什么都记?”
宋予白伸手。
“发热记录。”
管事卡住。
“什么?”
“几时开始热,谁摸出来,额头还是颈后,吃过什么,路上吹没吹风,衣裳几件,回府谁抱过,有无咳吐。”
管事被问得嘴唇发干。
“这,这得问婆子。”
“婆子呢?”
“在府里看孩子。”
“那就回去问清,再请大夫。”
管事急了。
“你不去看?”
宋予白看向陈岐留下的空纸,又看门外那件厚夹袍。
夹袍领口熏香未散,袖里还塞着暖手炉。
她指了指外袍。
“这件谁给他穿的?”
管事低头。
“老夫人怕冷,给添的。”
“从学堂出去时穿了几件?”
江瑞珩翻试读册。
“离学堂时内衫一件,夹棉小袄一件,小披风一件,无汗。”
宋予白看着管事。
“你们又加了夹袍和暖炉?”
管事把衣服往怀里收。
“夜里风大。”
傅烈小声。
“这都包成粽子了。”
顾承安看他。
“食物比喻不准。”
沈知鹤举牌。
“孩子热因待查,宋家先加衣。”
宋予白没让管事进门。
“把孩子带来,或请太医院陈御医上门。若高热,抽搐,喘急,立刻送医。若只是捂热,先减衣,温水擦颈腋,半刻再测。”
管事半信半疑。
“减衣?发热还减?”
宋予白把门线边的铜盆往外推半寸。
“你不信,可以去太医院问。问之前,手洗干净,别抱着孩子又摸香炉。”
管事脸变了又变,到底抱着衣裳走了。
沈知鹤看他背影。
“他会照做吗?”
宋予白收回视线。
“会先骂,骂完再做。”
方掌柜从门后探头。
“宋姑娘,这事要写进《幼科新论》吗?”
江瑞珩提醒。
“未验证。”
方掌柜拍嘴。
“我多嘴。”
第二日,宋家试读孩子退热的回条送到学堂。
减衣后半个时辰,汗出,热退,未用药。
宋予白把回条夹进验证册。
周慎行的信也到了。
只有三行。
同意验证后入书。
同意孩子在前。
每旬一面,地点请宋姑娘定。
沈知鹤看完,拍牌。
“周太医现在回信越来越短。”
江瑞珩点头。
“有效。”
方掌柜咳了一声。
“若要面谈,书坊后堂可用。”
宋予白看过去。
“你想听?”
“我想备茶。”
“门外备。”
“门外也能听见。”
顾承安开口。
“需设隔帘。”
方掌柜苦了脸。
“你们连书坊都要管?”
“谈病案,要避人。”
江瑞珩补。
“书坊后堂,第一次面谈,需带删名稿,验证册,朱蓝批注,不带原始姓名。”
方掌柜把小算盘掏出来。
“茶水费?”
宋予白拨算盘。
“学堂出一半,太医院出一半。”
沈知鹤立刻问。
“我能去吗?”
顾承安回答得比宋予白还快。
“不许。”
“为什么?”
“书坊人多,且你会举牌。”
“我可以不举。”
江瑞珩抬笔。
“沈知鹤今日第七次承诺不举牌,可信度低。”
傅烈拍他肩。
“你留学堂,我陪你。”
“你更不能去。”
“为什么?”
“你会问有没有肉。”
赵璟珹捧着画纸,小声。
“白姨,我能画他们面谈吗?”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画匣。
“这回不去,等他们吵完,我给你讲。”
到了面谈那日,方掌柜的书坊后堂放了两张案。
中间隔着窄桌,桌上摆茶,茶旁放着铜盆。
周慎行到得早。
他穿深青常服,手洗完,帕子叠得方正,折扇没打开。
方掌柜看了半天。
“周太医,您今日衣裳一次定的?”
周慎行看他。
“你今日车费想扣?”
方掌柜立刻退到帘外。
“我去看茶。”
宋予白进门时,周慎行已经坐了半盏茶。
她洗手,放下木匣。
周慎行看着木匣上的白姨学堂四字,茶盏端起又放下。
两人隔着窄桌。
谁也没先碰稿。
帘外方掌柜的脚步来回两趟,又停住。
茶气散了些。
周慎行看一眼茶。
宋予白也看一眼。
再不说话,这茶就真凉透了。
她把验证册摊开。
“周大人,茶凉了。说正事吧。”
周慎行的肩背松了半寸。
“好,说正事。”
方掌柜在帘外小声。
“终于说了。”
顾承安今日不在,可周慎行还是朝帘外开口。
“方掌柜,退三步。”
帘外传来鞋底蹭地声。
“退了。”
宋予白把目录草案推过去。
“第一卷,药前查问。第二卷,常见病症。第三卷,照护误区。第四卷,复诊与危险征兆。”
周慎行看完。
“危险征兆要提前。”
“为何?”
“病家若先看照护,遇抽搐还擦身,会误事。”
宋予白拿笔圈出第四卷。
“那放每章末尾。”
“还不够。”
“你想放哪里?”
“每章开头。”
宋予白看他。
“病家一翻书先看见危险征兆,也好。”
周慎行点头。
“这一条,老夫坚持。”
“可。”
他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手还按在折扇上。
宋予白翻下一页。
“夜啼章,你写心火,我写卧房排查,怎么并?”
“先列需立刻就医之症,再列卧房,衣被,抱睡,喂食,最后列脉象与用药。”
“安神散不放前面?”
“不放。”
宋予白抬眼。
“你舍得?”
周慎行摸了摸鼻侧。
“舍不得也得改。”
帘外方掌柜憋笑。
周慎行朝外看。
“再退一步。”
“我已经快退到书架里了。”
宋予白继续。
“腹痛章,怕什么要写。”
“写,但不能让病家以为所有腹痛都是怕。”
“所以三类,吃进什么,排出什么,怕什么。”
周慎行拿蓝笔补。
“再加疼痛部位,持续时长,发热呕吐。”
“可。”
一个时辰下来,朱蓝两色铺开。
两人的话仍短,却比茶热时顺了许多。
方掌柜端第二壶茶进来,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眼睛发亮。
“这要是成书,真能救人。”
宋予白看他。
“删名稿你能看,原稿不能碰。”
方掌柜举手。
“我懂,洗手,删名,闭嘴。”
周慎行补。
“还要少算钱。”
方掌柜不服。
“救人归救人,纸墨也要钱。”
宋予白把目录收好。
“下旬继续。”
周慎行站起身。
“下旬老夫来。”
方掌柜咦了一声。
“不是怕扰孩子吗?”
周慎行把折扇收进袖里。
“来书坊。”
宋予白提起木匣。
“也行。”
她刚走到门口,陈岐从前堂跑进来。
“周前辈,卢太医让我送急条,他说高热章必须先定,不然他明日不敢问诊。”
周慎行接过条子,脸色僵硬得发直。
宋予白把木匣放回桌上。
“那就现在定。”
方掌柜看着刚换上的茶壶。
“二位,这壶茶还没收钱。”
周慎行和宋予白同时开口。
“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