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哭,我可不负责哄。”
傅烈蹲在门线旁,手里捏着木扣,眼睛盯着门外那辆不起眼的小车。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你先别吓新孩子,人家还没进门。”
傅烈哼了声,“我又没吓。”
江瑞珩已经把新页写好,“新入学童,暂称小元,来访目的游学,随侍二人,身份另封。”
沈知鹤凑过去,“身份另封是什么意思。”
“不许你看。”
“我又不是外人。”
“你嘴快。”
顾承安把水盆端到门线正中,“别围。”
宋予白站在门里,看见车帘掀开,一个穿青布小袄的男孩被侍卫扶下来。
孩子手抓着侍卫的袖子,脚落地后没往前走。
韩氏没有来,来的是昨夜那名女官,袖中放着接送条。
“小公子,到了。”
男孩抬头看门匾,又低头看地上的白线。
“这里就是白姨学堂吗。”
宋予白走出去,在他面前蹲下。
“是,你是小元?”
男孩点头,手还拉着侍卫。
沈知鹤在后头小声念,“小元,五岁,怕门。”
江瑞珩写,“沈知鹤擅自判断,待核。”
宋予白伸手指了指水盆。
“进来先洗手,洗完才能碰木扣,画纸,饭碗,还有别人。”
赵璟元看向她腰间那把旧算盘,又看她袖口上的补丁。
“你就是白姨?”
“嗯。”
“母后说,你会管人。”
“也会管手。”
顾承安接话,“先洗。”
侍卫往前半步,“小公子,属下替您。”
顾承安抬头,“自己洗。”
侍卫一怔。
赵璟元松开他的袖口,试探着把手伸进水里。
水有点凉,他缩了一下,又看见傅烈在旁边盯着,硬是把手放回去搓了两下。
顾承安递帕子,“指缝。”
赵璟元照做。
“腕上也洗。”
“哦。”
洗完后,顾承安看他一眼。
“可。”
赵璟元像拿到什么通行文书,肩膀松下来半寸。
宋予白起身,“进来吧,里面有许多孩子。”
女官把接送条递上,“宋姑娘,娘娘说,每旬两次,若学堂不便,可另议。”
江瑞珩先伸手接过去,看完皱了皱鼻子。
“未写束修。”
女官忙道,“娘娘吩咐,按学堂规矩办。”
沈知鹤抢话,“那要交一文吗。”
江瑞珩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道,“今日试游学,先记账,三次后定。”
赵璟元听见钱字,小声问,“我没带钱。”
傅烈立刻道,“没事,江瑞珩会记你欠。”
赵璟元更紧张,“欠钱会怎么样。”
江瑞珩答,“会补。”
沈知鹤举牌,“欠钱不罚,赖账才罚。”
赵璟元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沈知鹤,学堂发言第一人。”
顾承安纠正,“第一吵。”
“顾承安!”
赵璟元被这句叫声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傅烈伸手抓住他手腕。
“你是新来的?来,跟我跑。”
“跑?”
“对,跑到后院再回来。”
宋予白刚要开口,傅烈已经拉着人往里冲。
赵璟元被带得脚步乱了两下,侍卫脸色一变,正要追,顾承安拦在白线前。
“孩子区不许乱冲。”
侍卫急道,“小公子金贵。”
顾承安看着他,“傅烈也金贵。”
女官忙低声道,“听学堂规矩。”
傅烈拉着赵璟元跑过半个院子,没跑几步,赵璟元喘了起来,却没喊停。
“你跑太快了。”
“这还快?我还没认真。”
“我平日不这么跑。”
“那你亏了。”
赵璟元被他拽着转过木架,鞋底打滑,幸好傅烈回手扶了一把。
“你别摔,摔了顾承安会记我。”
赵璟元喘着问,“他为什么记你。”
“因为他管门,也管摔。”
顾承安远远道,“摔倒记录归照护册。”
傅烈喊回去,“你听见了吧!”
赵璟元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短,他自己像也没想到,立刻抿住嘴。
沈知鹤抱牌冲过来。
“你笑了,我看见了。”
赵璟元脸红,“没有。”
“有。”
“没有。”
傅烈拍他肩,“笑就笑,这里没人罚笑。”
赵璟元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正在门边检查女官带来的小包,听见这句,只说,“笑不扣钱。”
江瑞珩补,“摔坏东西扣。”
赵璟元立刻站稳,“我不摔。”
午前的第一场闹腾,从跑步开始,也从水盆结束。
傅烈跑完要去喝水,顺手把赵璟元的手也拉到水盆边。
“跑完也洗?”
赵璟元问。
顾承安道,“喝水前洗。”
“宫里不是这样。”
“这里这样。”
赵璟元低头洗手,这回不等人提醒,自己搓了指缝。
宋予白看见了,没夸,只把一只圆边木扣递给他。
“给你,先玩这个,边缘验过。”
赵璟元接住,小声道,“谢谢白姨。”
沈知鹤立刻举牌,“新孩子懂礼。”
江瑞珩写,“小元洗手二次,主动道谢一次。”
赵璟元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记,忙问,“记了会给母后看吗。”
宋予白看他,“你想给她看吗。”
他握着木扣,想了会儿。
“能只给她看好的,不给她看我喘吗。”
傅烈笑他,“喘有什么丢人的,我天天喘。”
顾承安走过来,“不能只记好的。”
赵璟元低头。
宋予白蹲下看他,“喘了也能记,说明你跑过。”
他抬起头,“那能写我没哭吗。”
江瑞珩已经落笔,“小元入学第一日,跑后气急,未哭。”
赵璟元看着那行字,手里的木扣转了一圈。
“那我下次还能跑吗。”
傅烈立刻抓住他,“能,现在再来。”
宋予白伸手拦住傅烈的后领。
“先喝水。”
傅烈不服,“就跑一圈。”
“喝水。”
“半圈。”
“傅烈。”
傅烈乖乖坐下。
赵璟元看着他被一句话按住,眼睛亮了些,“白姨比母后还会管。”
沈知鹤把牌子举高,“这句能记吗。”
江瑞珩刚写下半行,门外侍卫忽然上前一步。
“宋姑娘,小公子午时前必须歇一刻,这是宫中规矩。”
赵璟元手里的木扣停住。
他刚才那点笑,全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