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困。”
赵璟元先开了口,说完又看向侍卫,像是怕这句话要被收回去。
侍卫拱手,“小公子,娘娘吩咐过,您午前要歇。”
沈知鹤小声问,“歇也要吩咐吗。”
江瑞珩写,“沈知鹤疑问一次,可暂不扣。”
傅烈已经把水喝完,“他才跑半圈,歇什么。”
顾承安看赵璟元,“你喘还没匀。”
赵璟元抿了抿嘴,“那我坐着,不睡。”
宋予白把木扣盒推到矮桌边。
“可以,坐着画,半刻后再看困不困。”
侍卫还想说话,女官先拦住。
“娘娘交代,入学堂听宋姑娘安排。”
赵璟元慢慢坐到矮桌边,木扣放在手边。
赵璟珹抱着画匣过来,没说话,只把一张空纸推到他面前。
赵璟元看他,“你是璟珹弟弟?”
“嗯。”
“我见过你。”
“宫宴。”
“你那时候没跟我说话。”
“你旁边人多。”
赵璟元想了想,“今天不多。”
赵璟珹把笔递给他,“画吗。”
“我不会。”
“画圈也行。”
赵璟元看向那支笔,迟疑着接住,“母后说三妹妹会画圈。”
“那你画方的。”
“方的可以吗。”
“可以。”
两个堂兄弟并排坐下,一个在纸上画窗,一个在窗旁添了歪方块。
沈知鹤在旁边看得憋不住。
“小元,你这个方块是屋子,还是糕。”
赵璟元耳朵红了,“屋子。”
“屋子怎么没有门。”
顾承安道,“别催。”
沈知鹤抱牌退后,“我就问问。”
赵璟珹把门添上,又问赵璟元,“你家门多吗。”
赵璟元点头,“多。”
江瑞珩耳朵动了一下,抱着册子坐近。
“几间铺面。”
赵璟元茫然,“什么铺面。”
“你家有没有米铺,布铺,书铺,药铺。”
“我不知道。”
江瑞珩皱脸,“你不知道自己家资产?”
赵璟元更茫然,“资产是什么。”
沈知鹤当场乐了。
“江瑞珩,他不知道!你终于遇到不会答的了。”
江瑞珩看着赵璟元,“那你每月用度多少。”
“我不知道。”
“吃饭多少人做。”
“不知道。”
“衣裳谁管。”
“尚衣局。”
江瑞珩笔尖停住,“尚衣局算几间铺面。”
宋予白从旁边伸手,把他的册子往回按。
“今日不查家底。”
江瑞珩不舍,“只问三项。”
“不问。”
赵璟元悄悄松了口气。
傅烈凑过来,“你别怕,他也问过我吃多少肉。”
赵璟元问,“你怎么答。”
“我说越多越好。”
江瑞珩立刻补,“无效答案。”
“你看,他就这样。”
赵璟元又笑了,笔尖在纸上歪出一道线。
赵璟珹看了看,认真道,“这道可以当路。”
“歪了。”
“路也会歪。”
“那你画人。”
赵璟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站在路这边,一个站在路那边。
赵璟元看着那两个小人,问,“哪个是我。”
“你自己选。”
“我想站里面。”
“那我站外面。”
“不行,你也进来。”
赵璟珹把第二个小人往门里补了一笔。
“进来了。”
两人低头接着画,话少了,却没冷场。
另一边,傅烈坐不住,拉着木环又要跑。
“小元,画完来跑。”
赵璟元抬头,“我还要画。”
“画能出汗吗。”
“不能。”
“那有什么意思。”
赵璟珹抬眼,“画能留下。”
傅烈摸了摸怀里的信,“也对。”
沈知鹤立刻抓到话头,“傅烈,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懂。”
傅烈瞪他,“你才以前不懂。”
顾承安把木环收到架上,“午前不跑。”
傅烈抗议,“为什么。”
“地上湿,刚擦过。”
“我能绕开。”
“你会忘。”
傅烈想了想,“有道理。”
赵璟元看得新奇,“你们都听顾承安的吗。”
沈知鹤答得飞快,“门口听他,账上听江瑞珩,饭上听傅烈瞎说,画上听小世子,最后都听白姨。”
宋予白在旁边裁纸,“沈知鹤,饭上那句扣。”
“我少说一句还不行吗。”
“已经说完了。”
江瑞珩写,“沈知鹤午前多话一次。”
赵璟元小声问,“你每天都被记吗。”
沈知鹤挺直腰,“我这是有名。”
江瑞珩接,“也是有账。”
午后,赵璟元没有睡着。
他躺在小榻上,旁边是赵璟珹的画纸,远处傅烈抱着信纸翻身,沈知鹤嘀嘀咕咕背自己今日少说几句。
宫里午睡时,帐子放下,殿里连脚步都要收着。
这里不一样。
有人轻轻咳一下,就会有人问喝不喝水。
有人翻身踢被,就会有人过来盖肚子。
没人跪在他榻边等吩咐,也没人一遍遍提醒他太子该如何。
他闭着眼,没睡。
过了一会儿,傅烈从旁边探头。
“你装睡?”
赵璟元睁眼,“我没装。”
“那你睡不着。”
“嗯。”
“要不要看我的信。”
赵璟元坐起来,“能看吗。”
傅烈想了半天,才把信纸摊开一角。
“只能看三个字。”
“爹想你。”
“对。”
赵璟元看了好一会儿,“我父皇写字也少。”
傅烈问,“他写给你吗。”
赵璟元摇头,“写给先生。”
傅烈把信收回去,“那你让他写给你。”
“能吗。”
傅烈理直气壮,“问啊,不问怎么知道。”
顾承安从门边走来,“午睡间少说话。”
傅烈立刻躺回去。
赵璟元也躺下,眼睛却没闭。
午后再玩时,傅烈拉着他跑第二次。
这回赵璟元跟得比上午稳,可转过木架时脚尖踩到湿处,整个人往前扑。
侍卫刚冲进半步,顾承安已经走到赵璟元身边,把人扶起来。
“手。”
赵璟元摊开手掌,掌心蹭红了一块。
顾承安看了一眼,“破皮没有。”
“没有。”
“疼吗。”
赵璟元犹豫,“疼一点。”
“说疼,不扣。”
赵璟元点头,“疼。”
顾承安把他带到水盆边,“洗手,擦干,坐下。”
傅烈站在旁边,脸色发紧,“是我拉太快了。”
江瑞珩翻册,“傅烈带跑致小元摔倒,未破皮,需补道歉。”
傅烈立刻道,“对不起。”
赵璟元看着他,“没事。”
顾承安补,“下次先问能不能跑。”
傅烈低头,“知道。”
赵璟元却拉住傅烈袖子,“下次还能跑,慢一点。”
傅烈抬头,“真跑?”
“真跑。”
沈知鹤举牌冲过来,“小元摔了还要跑,这叫勇。”
江瑞珩落笔,“小元摔后仍愿再跑,傅烈需降速。”
赵璟元看着册子,忽然问,“这个能给母后看吗。”
宋予白看他,“能。”
“那也写傅烈道歉快。”
傅烈耳根红了,“这个不用写。”
江瑞珩已经写完,“已写。”
赵璟元抬手碰了碰掌心,疼归疼,却没有想哭。
门外女官看了半日,终于走到宋予白身边。
“宋姑娘,娘娘让奴婢问,若小公子不适,随时送回。”
赵璟元听见送回二字,立刻站起来。
“我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