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午后旧话(1 / 1)

“姓孙?娘,你先说我爹那件事。”

宋予白把刚写好的巡铺回条压进册中,没让柳氏把话混过去。

柳氏手里的针穿错了孔,只好把线退出来。

“都是旧年小事,和现在未必有牵连。”

沈知鹤立刻坐直。

“旧年小事也能记,江瑞珩快写。”

江瑞珩已经打开册子。

“柳氏提及宋文清旧事,待详。”

柳氏看着这群孩子,忍不住叹。

“你们连死人旧事也不放过?”

宋予白把针线筐挪到她身边。

“不放过的是活人拿孩子做局。”

柳氏手指按着布边,点了点头。

“你爹年轻时,有人把一个高热的孩子丢在医馆门口,身上绑了纸,说宋家不救,就是见死不救。”

傅烈糕也不吃了。

“谁干的?”

“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救回来了,可来闹的人不少。”

沈知鹤忙问。

“宋先生怎么做的?”

柳氏回想了片刻。

“他先让伙计去报官,再把孩子抱进偏房,叫街坊做见证,诊脉,用药,几时退热,全写在纸上。”

江瑞珩写得飞快。

“宋文清旧例,弃童先报官,救治留见证,记录时辰。”

顾承安点头。

“和今日差不多。”

宋予白轻声问。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他故意拖着报官,想先赚名声。”

柳氏把线头咬断,又觉得当着孩子不妥,拿帕子遮了一下。

“你爹把药钱,柴钱,饭钱,官差到场时辰,全贴在医馆墙上,谁来问都看。”

沈知鹤拍牌。

“这就是江瑞珩的祖宗账。”

江瑞珩纠正。

“不是我祖宗,是宋姑娘父亲。”

傅烈皱着脸。

“那坏人抓住了吗?”

柳氏摇头。

“没有。那孩子家贫,母亲病死,父亲躲债,最后送回族里。”

赵璟珹抱着画匣靠近。

“那孩子后来还记得宋先生吗?”

“记不记得,我也不知道。”

宋予白没有再问,低头把今日门规新增条写完。

柳氏看她写字,忽然伸手按住纸角。

“白儿,别把自己逼得太满。”

宋予白抬头。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都是已经把算盘拨过三遍。”

沈知鹤小声对傅烈说。

“小姨母被柳奶奶记账了。”

傅烈点头。

“亲娘记得准。”

午后日头移到廊下,孩子们被青杏带去后院洗手,前院难得空了片刻。

柳氏把补好的小衣叠成一摞,放到宋予白膝边。

“这些袖口都松了,我改小了些,傅烈那件肘上破得厉害,回头还得补一层。”

“辛苦娘。”

“辛苦什么,能动针,比躺着强。”

宋予白拨算盘,算新雇老兵的月钱。

柳氏看了会儿,轻声问。

“街口那个孩子,会不会再来?”

“可能。”

“姓孙那个嬷嬷,你心里有数吗?”

“还没有证据。”

“你爹从前常说,没证据就先记事,记多了,路自己会露出来。”

宋予白手里的算盘珠停在中梁边。

“他还说过什么?”

柳氏想了想。

“他说,学医的人,不能只看病,也要看人。”

“这话像他。”

“还有一句,你小时候最爱听。”

宋予白抬头。

“哪句?”

柳氏学着男人旧日的腔调,故意把声音放粗。

“我宋文清的女儿,就该干大事。”

算盘珠被宋予白拨错了一颗。

沈知鹤从后院探头。

“谁干大事?”

顾承安把他拉回去。

“午歇。”

“我听见宋先生。”

“午歇也能听见。”

柳氏笑着摇头。

“这孩子耳朵比针尖还灵。”

宋予白低头重拨算盘。

“爹若看见学堂,未必会说干大事。”

“会。”

“他会先问账。”

“问账也高兴。”

“再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是一定。”

宋予白把算盘推开,指腹在木框上按了按。

“娘,我有时想不起来他的脸了。”

柳氏没接话。

“只记得他手上有药味,袖口总有墨点,医馆门口那块旧木牌,冬天裂了一条缝。”

“人走久了,脸会淡,事不会。”

“我怕事也淡。”

“不会。”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粗糙处蹭过宋予白腕骨。

“你现在做的这些,哪件不像他?”

宋予白笑了笑。

一开始只是笑,笑到后来,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去看算盘上的数。

柳氏没有拆穿。

她把那摞小衣往旁边理,给女儿留出遮脸的空。

宋予白把眼尾按了按,开口时已经换了话。

“娘,新老兵月钱不少,枣泥也要买好些。”

“我少吃些药钱,补回来。”

“不行。”

“那我多做针线,拿去换钱。”

“学堂不靠娘养。”

“谁说养学堂?我养我女儿。”

宋予白抬头看她。

柳氏把针插进线包。

“白儿,我这条命是你一点一点捡回来的。现在我能走,能缝,能蒸糕,你别把我供起来。”

“我没有供。”

“你有。”

“娘。”

“别娘,我说完。”

柳氏难得打断她。

“我病着的时候,只想别拖累你。后来好了些,看你每天跟孩子,跟账,跟宫里外头的人周旋,我又觉得,我若只坐着等人伺候,才真是拖累。”

宋予白把算盘拨回原位。

“那你想做什么?”

“缝衣,做辅食,管点心。”

柳氏看向后院。

“再盯着沈知鹤一天最多两块糕。”

沈知鹤隔墙喊。

“柳奶奶,我听见了!”

顾承安的声音跟着响起。

“午歇说话,记。”

沈知鹤立刻没声了。

柳氏笑得肩膀轻轻动。

“你看,我也能管一个。”

宋予白把新账页撕下来,放进待核匣。

“那点心册给娘。”

江瑞珩从后院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本薄册。

“我已经备好。”

柳氏接过。

“这里头写什么?”

“枣,面,糖,油,用量,食用人数,积食记录。”

柳氏翻开第一页,看见沈知鹤名字后头已经有三条。

她笑出声。

“这孩子以后看见账本要绕着走。”

宋予白把笔递给她。

“娘写得慢,不急。”

“我识字。”

“我知道。”

“你爹教的。”

这三个字把廊下又按静了些。

宋予白看着柳氏写下枣泥二字,笔锋不算稳,却每一笔都认得清楚。

后院传来傅烈翻身碰到木榻的声响,青杏低声提醒,赵璟珹说梦话似地喊了句母妃。

柳氏写完一页,忽然道。

“白儿,你爹留下的旧箱子,我还有一只没打开过。”

宋予白抬眼。

“哪只?”

“床底那只小药箱,锁坏了,里面多是旧纸,我从前怕看了难受,一直没动。”

“还在?”

“在。”

柳氏把册子合上,声音压得比刚才轻了些。

“昨夜我想起来,箱底像有几页宋氏医录,你要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