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观婴之法(1 / 1)

“娘,那只药箱现在在哪儿?”

宋予白放下点心册,连算盘也没收。

柳氏被她问得一怔。

“我屋里床底,青杏前些日子扫尘,还问要不要搬出来晒。”

“先别晒。”

沈知鹤从后院又探头。

“什么箱?有宝吗?”

顾承安这回没拉住他,因为傅烈也跟着坐起来。

“宝能吃吗?”

江瑞珩抱着小册跑来。

“旧箱要先估损,若有医录残页,不可乱翻。”

宋予白看着一群没睡成的孩子,按了按额角。

“都回去躺着。”

沈知鹤抱牌。

“小姨母,你自己都不午歇。”

“我不长个。”

傅烈反驳。

“白姨也要长。”

江瑞珩记录。

“宋予白午歇缺失一次。”

宋予白拿过他的笔。

“今日不记我。”

“错题要记。”

“那你先记沈知鹤破午歇。”

沈知鹤立刻退回去。

“我睡,我这就睡。”

院子安下来后,柳氏带宋予白回屋。

药箱比记忆里小,乌木边角磕了两处,铜锁已经发绿,箱盖上还留着宋文清当年自己刻的一个清字。

柳氏把钥匙递来。

“旧钥匙磨短了,你轻点。”

宋予白试了两次,锁舌才松。

箱盖一开,一股旧药纸的味道散出来。

没有香。

只有晒干的草药,墨,木头受潮后又干透的味道。

柳氏坐在床沿,手放在膝上。

“我先出去?”

“不用。”

“你爹的字,我看了会想哭。”

宋予白停了下。

“那娘坐着,我来翻。”

箱里上层是旧方笺,边角卷起,几张已经被虫蛀成小洞。

再下面,有一包油纸裹着的残页。

宋予白认得那纸。

她此前看过几回,每次都只能辨出零散药名,妇人产后调养,幼儿惊风,夜啼,食滞。

这次窗帘换成新买的青布,日光被挡了一层,反倒不晃眼。

她把残页拿到案前,又点了两盏灯。

柳氏跟过来。

“白儿,白日点灯费油。”

“这钱不能省。”

门口传来江瑞珩的声音。

“灯油记医录辨识支出。”

宋予白回头。

“谁让你来的?”

“我没有进门,站外面。”

顾承安在他身后补。

“他洗手了。”

沈知鹤被拦在更远处。

“我也洗了!”

“你嘴没洗。”

“顾承安,你这话伤人。”

宋予白把门半掩。

“都不许进,残页脆。”

傅烈在外头问。

“那我能守门吗?”

“能,别靠门。”

“哦。”

屋里只剩翻纸声。

柳氏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处。

“这里像个婴字。”

宋予白把灯挪近。

残页边缘焦黄,墨迹被水晕过,前半句模糊,后半句只余几个字。

她换了角度,用纸衬在下面,才看清第一行。

观婴之法。

宋予白的手停在纸边。

柳氏也看见了。

“观婴?”

“嗯。”

她继续辨。

非目察耳闻之功也。

柳氏不懂这句。

“什么意思?”

宋予白没马上答。

指尖沿着残页空白处慢慢移,不碰墨。

第二行断了两字,后头却清楚些。

宋氏先祖传,婴之啼,各有其声。

宋予白喉咙发干。

外头沈知鹤还在和顾承安争一句能不能听,傅烈说自己守门守到饿,江瑞珩问守门饿算不算工耗。

那些声音隔着门进来,她却只听见纸上那几个字。

柳氏看她许久不说话,轻声问。

“白儿,看出什么了?”

宋予白把残页放平。

“娘,你听爹说过宋家先祖有会听婴儿哭的人吗?”

柳氏想了想。

“你爹提过观婴两个字,说宋氏医录里有一门老法,能从哭声辨病,可他自己说,传到他手里,多半只剩经验。”

“他没说别的?”

“没有。你爹给孩子看病时,倒比旁人耐烦。”

柳氏伸手想摸残页,又收回来。

“这上头写什么?”

宋予白念给她听。

“宋氏先祖传,婴之啼,各有其声。”

柳氏怔了片刻。

“这不就是你……”

宋予白看向她。

柳氏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转头看门。

“孩子们在外头。”

宋予白把残页又往下读。

“善听者,能辨冷暖饥渴之异。”

屋外吵声没了。

大概是顾承安把沈知鹤按远了。

柳氏的手攥住帕子角。

“善听者。”

宋予白低头看那行字。

“娘,我小时候有过吗?”

“什么?”

“听婴儿哭,就知道他要什么。”

柳氏摇头,又不放心,仔细回忆。

“你小时候常跟着你爹在医馆玩,有孩子哭,你会躲到柜台后头,说吵。没见你说过听懂。”

“那爹呢?”

“你爹说哭声有厚薄,有急缓,饿哭,痛哭,不一样。”

“只是经验?”

“我当时也没多问。”

宋予白把那行字抄到旁边纸上。

“非目察耳闻之功,这句反而怪。”

柳氏问。

“不靠眼睛耳朵?”

“字面是这样。”

“那靠什么?”

宋予白没有答。

她想起自己最早听见婴语时,那种挤进脑中的碎声,混着哭,混着冷,热,饿,不舒服。

后来她一点点把它拆成排查表,教给小桃,青杏,嬷嬷。

她以为这是自己带来的本事。

可宋氏医录上,偏偏早有人写过。

柳氏看她脸色不对,忙道。

“白儿,这东西若让你不安,就先放回去。”

“不放。”

“那你想查?”

“现在不查外头。”

宋予白把残页铺好,用镇纸压住四角。

“先把能认的字抄下来。”

柳氏起身去取纸。

“我帮你磨墨。”

“不累?”

“磨墨又不打仗。”

门外沈知鹤实在忍不住。

“小姨母,我能不能问一句,医录里有没有写枣泥糕吃几块?”

柳氏笑了出来。

“没有,也不许多吃。”

沈知鹤哀嚎。

“旧医录都不帮我。”

江瑞珩在外头喊。

“沈知鹤偷听医录,记。”

“我没听见医录,我只听见糕!”

顾承安道。

“也是偷听。”

屋内,宋予白的笔落下,第一行抄得很慢。

观婴之法。

柳氏磨墨的手停了停。

“白儿,这几页要不要告诉月王,皇后,或者周太医?”

宋予白摇头。

“暂时不说。”

“为何?”

“医录是宋家的旧物,字还没抄全,说出去,只会多一件能被别人抢的话头。”

柳氏点头。

“那宋家那边呢?”

“不让他们知道。”

柳氏看着残页,脸色比方才沉。

“他们若知道,必定说你这本事该归宋家。”

宋予白把第二行抄完。

“所以先藏好。”

外头老刘忽然在门口道。

“姑娘,巡铺又来人了。”

宋予白把笔搁下。

“什么事?”

“孙嬷嬷找到了,可她说小宝是宋家远亲,木片是从白姨学堂里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