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块运回法医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运输用的是冷链车,车厢温度恒定在零下十五度。沈逸飞一路跟车,手冻得发僵,心里却在打鼓——冰块里那个人,他在冷库看了一眼就做了半宿心理建设,现在还得亲手把她从冰里弄出来。
“师兄,直接化吗?”
“不能。”苏寒站在解剖室门口,看着那块一人高的冰被推进恒温操作间,“快速解冻会破坏组织,也会毁掉冰层里可能附着的东西。”
他调了操作间的温控参数,每小时升温两度。
“控温融化,逐层来。冰从外往里化,每一层剥下来的融水都收集,过滤。”
沈逸飞愣了愣:“过滤融水?”
“冰块是他做的,水是他用的。”苏寒戴上手套,“工业制冰的水源、模具里的残留、甚至他浇筑时掉进去的东西,都在里面。”
沈逸飞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师兄从看见这块冰的第一眼起,就没把它当成一具尸体,而是当成一个证物。
一整块证物。
这思路他这辈子都追不上。
解冻进行了七个小时。上午十一点,冰层化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沈逸飞先发现了异常。
“师兄!冰里有东西!”
冰体中层,贴着死者后背的位置,封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明防水袋。袋子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苏寒用长镊子把防水袋从松动的冰层里取出来,动作很慢,生怕镊子尖刮到袋面。
纸条取出来,展开,放在灯箱上。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符:
41.2847N117.3562E/72h/Comealone
苏寒盯着看了十秒,给钱磊打电话。
“经纬度坐标,加七十二小时时限,加一句‘一个人来’。你定位一下。”
钱磊那边键盘敲了不到一分钟。
“出来了。城郊,梦幻岛乐园。”
“什么地方?”
“十年前倒闭的游乐场,老板跑路,地皮官司打到现在没打完,一直荒着。”钱磊的声音顿了顿,“苏寒,这地方占地两百多亩,建筑几十栋,藏一个连都够。”
挂了电话,苏寒把纸条留在灯箱上没动。
他俯下身,侧着光,一点一点调整角度。
打印字符的边缘,有几处极淡的油脂印痕。指纹。对方戴着手套打印,却在折叠纸条的时候,有一个指尖蹭到了纸边。
“沈逸飞,提取纸条上的指纹。”
“哎。”
结果半小时后出来。指纹不完整,只有小半个斗,比对库滚了一圈——无匹配。
“库里没有。”沈逸飞挠头,“这人没留过案底。”
“意料之中。”苏寒把纸条封存,“敢留指纹,就说明他确定我们查不到。”
下午,解剖继续。冰块完全融化后,尸体终于暴露出来。沈逸飞主检,苏寒在旁边看。
解剖进行到盆腔的时候,沈逸飞的镊子停住了。
“师兄……子宫里有东西。”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元件,被缝线固定在宫腔内壁上。沈逸飞取出来放在托盘里,手都在抖。
“窃听器。微型那种。”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电池耗尽了,早就不工作了。”
“什么时候缝进去的?”
“看组织反应……死前。”沈逸飞咽了口唾沫,“他杀她之前,把窃听器缝进去,是想听我们解剖的时候说什么?”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寒盯着那个小元件,忽然觉得后背有一层凉意往上爬。不是怕。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对方把耳朵缝进了尸体里,等着他们打开。
虽然它失效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说:你们的每一步,我都想看着。
晚上七点,专案组会议室。
坐标投在幕布上,梦幻岛乐园的卫星图放大到最大。
“我带特警,今晚就摸进去。”林雅婷说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两百多亩,两个中队拉网,天亮前能搜完。”
“不行。”苏寒说。
“你说什么?”
“他写了Comealone。”苏寒看着她,“他要的是我一个人去。你带特警进场,他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林雅婷的声音抬高了,“苏寒,这是陷阱!他刻着你的名字,给你寄坐标,明摆着要钓你过去!”
“我知道是陷阱。”
“知道你还——”
“正因为他要钓我,”苏寒打断她,“鱼饵才是安全的。他如果只想杀我,停车场那次就够了,不用搞冰雕,不用刻字,不用留坐标。他要的是对话,或者说——”
他顿了顿。
“他想证明自己比我聪明。这种人,在分出胜负之前,舍不得杀裁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赵在旁边听得坐不住了,茶杯往桌上一墩。
“小苏,你不会真打算一个人去吧?那是亡命徒!”老赵瞪着他,“我干了二十多年,凡是给警察留字条的,十个里有九个是疯子,还有一个是更疯的!”
“赵哥,疯子不会给子宫动脉做结扎。”
“那更可怕啊!”老赵一拍大腿,“有文化的疯子最要命!”
田小辉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要不……给师兄穿防弹衣?”
“人家是法医,”老赵没好气,“要炸你、要割你,防弹衣顶什么用?你当打游戏叠甲呢?”
“那你说怎么办嘛!”
“我说就不去!晾着他!”
“晾着他,他就会用第三具尸体再寄一次邀请函。”苏寒开口了,声音不大,会议室却静下来,“下一具尸体里,可能就不只是窃听器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扭头看林雅婷,希望大队长管管这个一根筋的。
林雅婷盯着幕布上的卫星图,看了很久。
她心里清楚,苏寒说的是对的。从冷库那行刻字开始,这就不是警方的案子了,是对方点名要的一局棋。她可以把苏寒按在局里,但对方手里握着主动权,握着下一个受害者。
可清楚归清楚,让他一个人走进那个荒废了十年的游乐场——
她想起追悼会上那七秒。
“七十二小时。”苏寒说,“我还有时间做准备。林队,给我一套方案,外围布控、通讯保障、应急预案,都要。但进场那一步,只能是我一个人。”
林雅婷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半分钟后,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声音却稳得吓人。
“可以。”她说,“但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我就把你的悼词贴满整个游乐场。”
田小辉没绷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苏寒看着她,点了点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