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刺青开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满墙的手稿。
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味。田小辉鼻子一动,这味儿他熟。
店里没客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描手稿,花白寸头,围裙上全是黑色的墨点。
“老板,看店呢。”田小辉这回学乖了,没掏证件,先弯腰看墙上挂的作品,“哟,您这手艺,写实派的啊。”
老魏头都没抬:“随便看,纹的话预约,今天没空。”
“不纹。”田小辉这才把证件亮出来,语气放得挺软,“市公安局的,跟您打听个人。您别紧张,就是问张图。”
老魏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田小辉,忽然问:“什么图?”
“一只鹰。”田小辉把修好的截图递过去,“展翅的,写实风格,黑灰,纹在左小臂。”
老魏接过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田小辉心里咯噔一声。他干了几年刑警,别的不敢说,看人这手还是有两下子的——这人不是不会看,是不敢看。
老魏盯着屏幕看了足有半分钟,抬头:“……是我做的。”
田小辉和老赵对视一眼。
“两年前,秋天。”老魏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摘了手套,去泡茶,手还在抖,“是我这两年最满意的一件活儿。”
他嘴上说是最满意的活儿,心里却在打鼓。干了三十年刺青,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可就那个客人,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为别的,就为那双手。太干净了,太稳了。描线的时候,那人一动不动躺了四个钟头,呼吸都是平的,跟睡着了似的。
哪有客人扎四个钟头不出汗的?
“客户档案还在吗?”老赵问。
“在,我这儿登记都全。”老魏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夹子,一页一页地翻,“两年前,十月……在这儿。”
档案纸推过来。登记名一栏,两个字:周锐。
“留联系方式了吗?”田小辉问。
“没有。”老魏摇头,“现金结的,一分不少。我说刷卡方便点,补色省事,他说不用,就当面来。”
“补色来了几次?”
“三次。翅膀的第二层、爪子、还有眼睛的高光,都是后来补的。前后拖了五个月。”老魏说到这,忽然多了句话,“这图不是一次能做完的,鹰这种写实的东西,翅膀四十多根大羽,得一层一层压。他特别有耐心,一次都不催。”
“您再给说说,这人长什么样。”老赵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魏想了想:“三十出头。个头不高,一米七八上下,瘦。皮肤特别白,白得,怎么说呢,不太见光的那种白。”
“脸呢?”
“脸不好说,他每次来都戴帽子口罩。但我看过他的眼睛,还有手。”老魏抬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头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说话声音不高,慢,用词特别准,不绕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气质吧……有点像医生。”
“像医生?”田小辉挑眉。
“像我前年住院那个主治。”老魏说,“说话那调调,一板一眼,跟下诊断似的。对了,还有件事。”
“您说。”
“做翅膀那回,位置要纹在三角肌下缘。”老魏比了比自己胳膊,“我说行,他都躺下了,忽然坐起来跟我说,再往桡侧偏一厘米,肌肉收缩的时候图案不容易变形。”
田小辉和老赵都没说话。
“我当时还愣了一下,问他怎么懂这个。”老魏搓了搓手,“他就笑笑,说家里有人学医。”
出了店门,老赵点上一根烟:“文字描述有了,下一步,画像。这嘴脸描述得够细,画像师该有饭吃了。”
“我把线索传回去。”田小辉已经拨通了电话,“沈哥!让画像师做好准备,有料!还有,让钱队查个人,周锐,锐利的锐!”
电话那头,苏寒的声音接了进来:“周锐?”
“对,登记名周锐。老板描述得特别细,我念给您听……”
田小辉一条一条念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要是按标准外科解剖位报的肌肉走向,”苏寒说,“那这人受过的训练,比我们想的还系统。画像师今天就进驻店里,老魏人还在店里吗?”
“在在在,茶都给我们续三回了。”
“让他别关店,正常营业,别惊动任何人。”
挂了电话,田小辉发现老赵还站在原地抽烟,眉头拧着。
“赵哥,想啥呢?”
“周锐这名字。”老赵弹了弹烟灰,“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哪个电视剧里的吧?”
“不是。”老赵忽然掐了烟,眼睛亮了,“天合医药!那个想报真实数据被人买凶弄死的高管!就叫周锐!”
田小辉愣在原地,半晌,一拍大腿:“我去!还真叫周锐!可赵哥,时间对不上啊,周锐死是前年的事,纹身是两年前纹的。那时候周锐还活得好好的呢。”
“所以要么是巧合。”老赵眯着眼,“要么,这人早就盯上这个名字了。”
消息传回局里,钱磊的检索当晚就出了结果。
会议室里,大屏上是医学从业人员数据库的检索页面,检索框里的关键词三个字:周锐。
回车按下去,进度条走完,页面弹出一行字。
零条结果。
“全市注册医师、护士、技师里,没有叫周锐的。”钱磊转过身,“一个都没有。”
“假的。”林雅婷说,“连名字都是假的。”
“名字可能是假的。”苏寒盯着屏幕,“但老魏的描述是真的。三十出头,一米七八,皮肤白,手指细长,懂解剖,会下诊断,这五条,编不出来。”
“那不还是大海捞针?”田小辉挠头。
“不是捞针。”苏寒走到钱磊身边,“是捞一个特定的针。钱磊,扩大检索范围,不查同名,查近名。周锐,或者发音接近的字,锐、睿、瑞,凡沾边的,全部列出来。”
钱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起来。
屏幕刷新,一条,两条,十几条结果滚出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盯着。
突然,钱磊的手停住了。
“有一个。”他的声音有点干,“周锐文。文武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