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上,那个名字挂在一堆结果里,不起眼,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了。
“周锐文。”钱磊点开条目,“三十五岁。别的信息,档案里几乎没有。”
“几乎?”
“是。他的档案,停在十年前。”钱磊把页面往下拉,“临江医学院,法医学专业,本科。学籍信息倒是全的,我念一下,专业成绩连续四年年级第一,毕业当年拿过全国法医技能大赛二等奖。”
“法医专业。”老赵咂了下嘴,“怪不得老魏说像医生,人家压根儿就是。”
“毕业去向呢?”林雅婷问。
“没有。”钱磊摇头,“没进公检法,没进医院,没有任何执业注册记录。毕业那年之后,这个人在官方系统里,是空白的。”
“空白十年。”田小辉小声说,“这人这些年干什么去了?”
“调学籍档案。”苏寒说,“照片、履历,全部调出来。”
档案调取需要流程,但专案组的章好使。四十分钟后,省教育档案室的电子件传了过来。
第一页,证件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很瘦,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很静。老魏形容的五条,至少对上了四条半。
“就是他。”沈逸飞凑在屏幕前,声音压得很低,“周锐文,就是纹鹰的那个人。”
“继续看。”苏寒说。
档案翻到第二页,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不是一张成绩单,是一份处理决定。
《关于取消周锐文硕士研究生入学资格的决定》。
“他本来都考上研究生了。”钱磊逐行念,“处分理由,学术不端。具体记载:多次违反实验室管理规定,于非授权时间段擅自进入尸体解剖室;被发现私藏人体肝脏、肾脏组织切片样本若干;并经查实,在其宿舍内私自搭建实验台,开展非授权的人体组织研究。”
念到这,钱磊停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念完:“学校认定其行为严重违背医学伦理,予以开除学籍处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私闯解剖室,偷藏样本,宿舍里搭实验台。”老赵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好家伙,这习惯,跟现在一模一样啊。当年偷样本,现在偷人。”
“他不是学坏了。”苏寒盯着那份文件,“他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忽然开口:“十年前,他因为偷尸体组织被开除。十年后,他切割尸体、取走器官、把切下来的手指寄给苏寒。”她的声音顿了顿,“这不是作案手法,这是他这十年的日常。”
“文件末尾有签字吗?”苏寒问。
“有。”钱磊把处理文件的最后一页放大,“学校方面三名签字人,还有学生本人签字确认栏。”
签名栏里,“周锐文”三个字签得工整瘦长。签名旁边,是处理决定的落款日期。
苏寒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雅婷走过来。
“这个日期。”苏寒说,“十年前的今天。”
会议室里,谁都没接话。田小辉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们查到这个名字用了三天,而这三天,正好是那个人给自己选的“纪念日”。
“他没有一天在等我们。”苏寒直起身,走到白板前,“他在等这一天。天福巷是第一幕,冷库是第二幕,他给每一步都标了日期。整个案子的时间表,是从十年前那份处分决定开始的。”
“所以云锦公馆那个宋雨晴……”沈逸飞的声音发紧。
“是第三幕的彩排。”苏寒在白板上写下“周锐文”三个字,画了个圈,“但他真正的观众席上,坐的是整个法医系统。天福巷复刻白教堂,肝脏取标准楔形切口,他把法医教材里每一章,都用尸体给我们念了一遍。他不是在杀人。”
他放下笔。
“他在考试。出题人是我们,答卷人是他。他在证明,被这个系统开除的那个学生,比系统里的任何人都要强。”
“疯子。”老赵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一个二等奖就把人憋成这样?”
“不是二等奖的事。”苏寒摇头,“是那份处分的事。你想想,一个连续四年第一的学生,因为几块组织切片,被当众定性为‘严重违背医学伦理’,档案里背一辈子。他服吗?”
“不服也不能杀人啊!”
“对,所以我们还是警察,他是那个东西。”苏寒把白板笔帽扣上,“但现在不是讨论心理的时候。三个问题。第一,当年经手处分的人,名单给我,一个不落。第二,他毕业这十年在哪、靠什么活着、钱从哪来。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什么?”林雅婷问。
“第三,那份处分文件,是电子档案调出来的。”苏寒慢慢地说,“保存得这么规整,说明当年校方留了底。可老魏说,那人提到家里有人学医。周锐文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亲属、当年替他签过字的老师——这些人里,有没有已经不在的?”
“查这个干嘛?”
“因为一个能把名字拆成‘周锐’来用的人。”苏寒看着白板上自己的字,“连自己的过去,都可能是他精心留下的展品。他让我们查到周锐文,查得太顺了。”
林雅婷皱眉:“你是说,这个身份也是他递给我们的?”
“我不知道。”苏寒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需要有人去一趟临江医学院,翻十年前的纸质档案,一件一件对着查。逸飞,你和我去。”
“我?”
“你桌上功夫好,档案室坐得住。”苏寒拿起外套,“而且你年轻,跟校方解释起来,不像我,我一进那种地方,人家容易想起陈年旧事。”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林雅婷追上来。
“苏寒。”
“嗯?”
“十年前的今天,他签下那个名字。”林雅婷看着他,“今天,我们查到这个日子。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巧。”苏寒点头,“所以我今晚不睡了。”
“你又要熬夜?”
“不熬夜。”苏寒按了电梯,“我去把这三天的所有监控再看一遍。他让我查到周锐文,那从今天开始,我们看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得先问一句——是他想让我看的,还是他没藏好的。”
电梯门开了。苏寒走进去,转身,看着林雅婷。
“帮我个忙。”
“说。”
“今晚宋雨晴那边的观察哨,加一组人。”苏寒说,“十年前的今天他签了字,那他这些天,一定在给自己找仪式感。云锦公馆那盏灯,比档案室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