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调取的事安排下去之后,重案组的会议室就没消停过。
钱磊盯着屏幕,眼睛熬得通红。他本来以为查个失踪十年的法医,顶多费两包烟的功夫,结果这一查,查出了一身冷汗。
“成了。”他把几个文件夹拖到主屏上,“社保、银行、出入境,全在这儿。苏医生,你过来,咱拼拼图。”
苏寒走过去。老赵和田小辉也围了上来,连刚进门的沈逸飞都顾不上放包。
“先说社保。”钱磊点开第一个文件,“周锐文被开除之后,前三年,有三家私人诊所给他交过社保。全是临江市的,规模都很小,那种开在小区门口的。”
“干了多久?”
“第一家,七个月。第二家,四个月。第三家,五个月。”
“全没干满一年?”老赵眯起眼,“这是有问题啊。刚毕业的学生,找个饭碗不容易,哪家也不至于这么频繁地跳。”
“我也好奇。”钱磊调出第三家诊所老板的询问笔录摘要,“这个老板还活着,今天上午技术队的人去问了。老头的原话是,‘这孩子手艺没得挑,缝合比我这干了三十年的还漂亮,可他老半夜往诊所跑,问干啥,说给标本换福尔马林。’”
田小辉咽了口唾沫:“给诊所换福尔马林……诊所里有几个正经标本?”
“两只兔子,一条蛇。”钱磊面无表情地念,“蛇还是活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不太合时宜的笑,笑完又都沉下去了。半夜起来给活蛇守灵的人,你跟他讲职业规划,那是白搭。
“三家诊所,全是同一个理由辞退的。”钱磊竖起手指,“工作方式异常。说白了,就是这人不按常理来。”
“然后呢?”
“然后是三年空窗。”钱磊把时间轴拖出来,“二十七岁到三十一岁,社保断了,银行流水倒是没断。平均每个月有几千块进账,来源查不到,全是现金存入。干的活,估计都是见不得光的。”
“再然后。”他点开出入境记录,“四年前三月,周锐文从临江口岸出境,目的地,东南亚某国。停留两年零一个月,前年四月回国。”
“这两年的职业记录?”苏寒问。
“零。”钱磊摊手,“完全空白。没社保,没纳税,没接汇款。他的钱,是回国之后才开始大笔走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苏寒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画了一条长线。十年前,开除。四年前,出境。两年前,回国。半年前,开膛手案启动。四个节点,被红线一个一个穿起来。
“都看这儿。”他点着中间那个位置,“四年前到两年前,正是‘灰桥’平台从起步到全盛的阶段。”
老赵的保温杯停在嘴边。
“灰桥那两年扩张最快,接的单最杂,杀的人最多。”苏寒的声音不高,“而这个人在境外待了整整两年,回来之后,没有收入,没有技能登记,可他有钱租房子、买器械、租厂房、搞套牌车,反侦察的水平从出师之前练到出师之后。”
“你想说啥?”老赵把杯子放下了。
“我怀疑这两年,他在外面不是旅游。”苏寒笔尖落在“两年前”上,“他是去受训的。灰桥背后如果有个组织,那这就是他们的培训期。他回国的时间,跟清道夫首次作案的时间,前后差了不到四个月。”
“卧槽。”田小辉这声没忍住。
“我再说个事。”钱磊把最后一个文件扔上大屏,“回国之后,他名下银行卡的流水出现了一种固定模式。每月十号,存入一笔,数额浮动,平均八千往上,全是现金。三年,一次没断过。”
“发工资?”沈逸飞脱口而出。
“对。而且是按月发、发现金、从不拖欠的那种。”钱磊耸耸肩,“什么样的雇主这么讲究?我干网安十几年,见过的黑钱流水,十个里有九个恨不得一天转八回。像这种发得比国企还准时的,只有一个解释——雇主是想让员工长期、安心、稳定地干下去。”
干下去。
这两个字砸在会议室里,没人接。
林雅婷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她盯着白板上那条红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抓的不是一个变态杀手,是一个有编制、有工资、有组织的杀手。前头那个案子她办过多少回,可对手有工资单,这还是头一次。
“那刘志远呢?”她开口,“他在这个链条里是什么?”
苏寒沉吟了一下。
“棋子。或者人质。”他说,“刘志远是原法医,懂物证,懂流程。灰桥需要一个警察当眼睛,当初找上了他。可现在案子闹大了,刘志远这个‘信使’的价值只剩最后一个,被周锐文攥在手里,当谈资,当诱饵,或者,当下一具展品。”
“人质的话,他就还活着。”老赵说。
“活着,但时间不多。”苏寒收起笔,“他每发一条短信,周锐文的耐心就少一分。这种人做事,是有排期的。天福巷第一幕,冷库第二幕,第三幕还没开演,演员表里未必没有刘志远。”
林雅婷掏出手机:“我这就联系国际刑警。周锐文在境外那两年的记录,驻外联络处和当地警方肯定存了底。只要能拿到出入境之后的落脚点、租住记录、周边监控,哪怕一条,”
“要快。”苏寒说,“还要备份。钱磊,所有材料同步一份离线盘,别走内网。”
“懂。防着他看见我们看见的。”
散会的时候,田小辉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凑到老赵跟前:“赵哥,我就纳闷一件事。这人连续四年年级第一,技能大赛拿奖,临江医学院多少年出一个的苗子。就因为偷几块切片,把前程全赔进去,图啥?”
老赵瞥他一眼。
“小辉啊。”他拍了拍小辉肩膀,语气像老中医号脉,“你打游戏抢过别人装备没有?”
“抢过啊,抢来了能变强。”
“对喽。”老赵端起保温杯往外走,“人家不偷切片,人家抢的是他自个儿觉得该归他的东西。至于前程?”老赵摆摆手,“前程是系统发的奖状,人家连系统都瞧不上。”
走廊尽头,苏寒的脚步声已经下了楼梯。林雅婷追到电梯口,喊住他。
“苏寒。国际刑警那边,材料最快也要三五天。”
“我知道。”
“这三五天里,凶手不会闲着。他自己定的档期,快到了。”
电梯门开了,苏寒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所以从今天起,”他说,“你的保护方案,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