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锁是第二天上午装的。林雅婷站在门口,看着工人调试锁具,嘴里嘟囔了一句“小题大做”,然后把新密码设成了自己的警号倒序。
苏寒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有些人的嘴硬,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了,也不用改。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市局食堂人声嘈杂,红烧肉的窗口排着长队。苏寒端着餐盘找位置,一抬头,看见老赵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份没动的饭,手里捏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老赵这种人,在重案组待了二十多年,天塌下来都能就着茶水咽下去。可今天不对劲。他盯着杯盖,眼神发直,像是在看杯子里泡的茶叶,又像什么都没看。
苏寒把餐盘放到他对面,坐下了。
“赵哥,肉不吃了?你上礼拜还骂食堂师傅手抖。”
老赵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胃里堵得慌,吃不下。”
“因为周锐文?”
老赵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食堂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远了。他抬起头,看着苏寒,喉结动了动,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苏医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压着声音,“十年前,周锐文被学校处理那回,我不是光听说。我是办案的。”
苏寒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参与过?”
“牵头的就是我那个组。”老赵把杯子放下,声音有点发涩,“当年法医学院报的案,解剖室丢了人体组织样本。肝的、肾的,切片,十几份。学校保卫处先查的,查不出名堂,才报的警。所里把这摊子派给了我。”
苏寒没说话,把筷子放平在餐盘边上。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要听到的东西,比任何一份档案都值钱。
“那案子办得顺。”老赵回忆着,眉头拧出一个疙瘩,“顺到我心里发毛。现场没撬痕,没翻动,监控坏了一晚——内行干的。我们排查了所有有钥匙的人,最后一个一个聊。聊到周锐文的时候,那孩子,”
老赵停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那孩子什么样?”苏寒问。
“太快了。”老赵说,“我干刑警这么多年,偷东西的,进门先哭;偷公家东西的,进门先装傻。他两样都没有。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比我还清楚。问到样本,他自己全认了,一份不落。”
“认了?”
“认了。不但认了,还跟我道歉。”老赵的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来的弧度,“他说,‘对不起,给学校添麻烦了。’你听听,添麻烦。十几份人体组织,他从解剖室一份一份拿出来的,他跟我道歉的理由是添麻烦。”
苏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细节,档案里没有。档案是死的,只有活人才会记得这种东西。
“他还说什么了?”
“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老赵直视着苏寒的眼睛,“他说,‘赵警官,我想研究死亡的本质。’”
食堂里不知道谁打了个盘子,哐当一声。老赵被这动静惊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我当时的想法,跟你说不怕你笑话——我以为就是个读书读魔怔的学生。学法医的,整天跟尸体打交道,心里憋出点怪念头,正常。他交代得痛快,东西也起获了,学校那边走流程开除,案子按盗窃未遂加违反管理规定结的。”
“没有深挖。”苏寒说。这不是问句。
老赵没躲这个话。他点点头,声音低下去:“没有。他要肯交代样本拿去干什么了,他要肯多说一句,我兴许……”
他没说下去。桌上的茶杯里,茶叶一片一片沉底。
“我再深挖一点,也许十年前就能看出这孩子不对劲。”老赵说,“苏医生,这三天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就琢磨这个。天福巷那个女的,冷库那个女的,要是我当年多问一句,是不是就……”
“赵哥。”苏寒打断了他。
老赵抬起头。
“你按程序办案,程序没有错。”苏寒的声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却很稳,“十年前的周锐文,丢的是样本,没有伤人。你就算把他铐起来,法律也只会关他几天。错不在你没看出来,错在他自己一步一步选了这条路。”
“话是这么讲……”
“我再说句实在的。”苏寒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你现在知道了他的样子、他的手法、他的习惯,这份记忆,档案里没有,我这里没有,全临江只有你一个人有。你不是欠了十年前的债,你是手里多了张别人都没有的牌。”
老赵愣住了。
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松动了一点。是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愧疚,却忘了愧疚不能抓人,记忆能。
“苏医生,你问吧。”老赵坐直了,“他当时的长相、说话的语气、所有细节,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你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吗?”
“记得清清楚楚。”老赵答得没有一点犹豫,“做笔录那天下着雨,审讯室就一盏灯。他坐我对面,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就是——空的。像在看一具尸体。后来我才咂摸过味儿来,他看哪儿都是那个眼神,看我,看笔录纸,看窗户。他看什么,都像在看标本。”
苏寒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见到他,还能认出来吗?”
老赵苦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又放下:“十年了,人会变,但眼神不会。如果再见,我认得出。”
“好。”苏寒点头,“这句话你记住。回头画像师会找你。”
两人正说着,食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田小辉扒着门框冲进来,餐盘都忘了放,一路小跑到桌边,喘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苏队!苏队!钱哥那边出结果了!”
“说。”
“贴纸!那张笑脸贴纸的批货,全市一共五个销售点,四个是文具店,剩下一个是——”田小辉咽了口唾沫,“一个是城西三院门口的百货批发部。就是周锐文当年打工的第二家诊所,斜对面!”
苏寒霍地站起来,餐盘差点被他带翻。
“还有呢?”
“还有供暖记录!”田小辉掏出手机,“三个还在供热的废弃厂区,排除了两个,剩下的那个,城西废弃医院,五年倒闭的,锅炉房一直没停!”
苏寒和林雅婷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出现在他嘴里,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老赵那张发白的脸上。
老赵慢慢站起身,把保温杯拧紧,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那家医院,当年我办案路过好几回。”他说,“小苏,这回,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