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抬眼往室内望去,瞬间瞳孔剧缩。
屋内死寂阴冷,气息腥腐。
地上倒着四个尸体,皆是死去多时。
两名婆子歪倒在柜边与案前,一人胸口被利剑刺穿,血痕暗沉凝固;一人颈间血口平整,是被利刃抹喉而亡。
贴身小丫鬟蜷在榻下,心口一道狰狞剑伤,早已僵冷。
床榻之上,陆星瑶静静躺着,面色灰白死寂。
颈间一道利落血痕,衣衫沾着干涸黑血,一室无声,满目凄凉。
“来人!”周聿一声厉喝,瞬间,几个看守陆星瑶的侍卫出现在他身后。
“你们便是这样看着少夫人的?人是什么时候没的,你们不知道?”
站在前面的侍卫抬头往屋内望去,也吓得惊退两步。
“大少爷恕罪,属下该死。”几人跟着一起跪下请罪。
“昨日那婆子还出来接过饭食,咱们真没听到任何动静,属下该死,请大少爷责罚。”
周聿把晕厥的刘氏交给一旁婆子。
“夫人,夫人!”那婆子哀嚎着。
“把你们夫人背回太傅府去,告诉太傅大人,少夫人身染恶疾,不治而亡。周某随后去府上请罪。”
“周将军,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呐!咱们小姐,小姐命苦呀。”
两个婆子一个扶着,一个背着,带着刘氏回去了。
周聿往房里迈的步子都带着微颤,脚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冰冷僵硬的陆星瑶轻轻抱起,转身朝外走去。
脑海中一幕幕翻涌而过,是初遇时她鲜活明媚的模样,是陆星瑶入住将军府的的朝夕相见,是大婚那日的温柔期许。
一路走到如今,往日种种历历在目,可眼前怀中之人,早已毫无生机。
一个鲜活的性命,终究陨落在了将军府。
周聿心口酸胀绞痛,他垂眸望着怀中那张惨白死寂的容颜,嗓音沙哑哽咽,喃喃低语:“星瑶,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你要活得勇敢自在,再也不要任人拿捏、受尽委屈,知道吗?”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恸,沉声吩咐下人,即刻为陆星瑶净身换衣、置办棺椁,又命管家前往太傅府报丧。
不过半日光景,偌大的将军府尽数挂起素白丧绸,白幡垂落,满府肃穆忙碌,哀戚之气蔓延整座府邸。
前院忙忙碌碌办起丧事,没人看见后院两名仵作被带进了府。
“周将军,真,真要验尸吗?”虽然他们仵作什么样的尸也都验过,但将军夫人,他们还是不太敢动。
“只验伤处,下人已禀过,除了致命伤身上没旁的痕迹。”那凶案现场周聿并未让人动。
“是,周将军。“
一刻钟后,仵作禀道:“回周将军,利器所伤,一刀毙命,动手时尊夫人是晕迷无觉的。”
“带两个仵作去凶案现场。”
“是。”长风带着两个仵作去了关陆星瑶的那间院子,院里屋里那几个下人的尸体还未被移动过。
半个时辰后,两个仵作被带到前厅偏厢房处。
“周将军,已验过,尊夫人包括四名死者,皆是被迷晕后再用利器毙命。屋内和院中并未寻到凶手痕迹,便是那隐约脚印,已是超乎常人的巨幅脚印。显然,凶手是故意穿了大号鞋靴,以混淆视听。将军,是否在刑部立案,让刑部追查凶手?”
“你等随本将军去太傅府见过太傅大人,再做定夺。”
“是,将军。”
周聿从后门带着两名仵作去了太傅府。
待两名仵作如实向太傅禀明所验结果,便被送了回去。
周聿跪在陆知行面前:“小婿有罪,昨夜在军营未回府,以致星瑶被贼人所害都未曾而知。还让岳母大人受了如此惊吓,周聿愿以死谢罪!”
说着,周聿从袖中飞快拔出一把利刃,朝自己脖颈处一挥而去。
霎那间,一阵掌风迎面袭来。
陆知行紧紧攥住周聿那握着利刃的手臂。
脖颈处,鲜血已顺着那利刃流到了衣袍上,滴在地上。
陆太傅手上一个使力,周聿手臂卸了力,那匕首“啪当”掉到地上。
“可是你杀了她?”陆知行眸光锐利,那双有些浑浊,却精明不减的眼睛,直直盯着周聿的眸子。
“不是。”周聿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既岳父大人饶小婿一命,小婿自竭尽全力找出凶手,给星瑶报仇,给岳父大人一个交代。”周聿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他起身,转身离开了。
陆知行望着他的背影,神色莫名,看不出在想什么。
虽是他的亲女,但上次得知她被前太子胁迫委身之事,陆知行就对陆星瑶失望透顶。
堂堂太傅之女,他陆知行何时给了女儿那种错觉?他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
愚蠢,自甘下贱到那种地步?!陆知行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眸子,罢了,便当从没有过那个女儿。
☆☆
“将军府请来了红云庵的静安师太,带着几个小丘尼,日日在灵堂诵经祈福,夜里便在府上做超度法事。”
陆知予带着家中儿媳、女儿来吊唁时,看见自己幼女一身尼服,那锃亮的小光头坐在静安师太身后,垂眸念着经。
又看了看面前陆星瑶的棺椁与灵位,她的心揪着疼。
“母亲。”另一个女儿和儿媳扶着陆知予。
“我没事。”陆知予面色苍白,摆了摆手,将军府没有女眷,就连待客的管事嬷嬷,还是从阮府支过来的几个。
“走吧。”陆知予又深深看了眼自己的幼女:造孽呀。也不知她怎生出个这般情种,不过与那江大人定亲了数日,又没多深的感情,也不知这闹的是哪出?
当初陆知予劝也劝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耐不住这小妮子铁了心要进庵堂。
第三日日暮时分,残阳浸着冷灰,江允肆携贺泠绡前来灵堂吊唁。
周聿垂首,始终未曾抬眼,待二人上香行礼,才淡淡躬身回礼。
贺泠绡目光牢牢锁在一身素白孝袍的男人身上,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酸涩怅痛。
江允肆的视线,却越过灵前香烛,落向灵堂另一侧那个单薄身影,落在那颗剃得干干净净的小光头之上。
一对同来祭拜的夫妻,并肩立在棺前,一人望着立在左侧这个让她思之如狂的男人。
一人望着坐在右侧因他厌弃尘世的姑娘,各自出神,咫尺,却如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