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来早了不如来巧了(1 / 1)

第二家孩子家长就在京唐城南边的集市公社,丢的是个女娃,四岁,三起集市案里的一桩,是跟着奶奶逛集市丢掉的。

还没进门,先看见这家人家门口支着的水果摊。

两条板凳架一块门板,门板上码着苹果、梨,边角堆着一堆带疤的,削了皮贱卖。

几只果筐摞在墙根,屋里的甜味混着一点烂苹果的发酵味儿,老远就闻得见。

这家的日子比老周家的条件要好些。屋里家具也齐全,堂屋里的桌子擦得锃亮,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

方晓东一进门就看见了玻璃板底下的东西。

糖纸。一张张捋得平平整整,一张挨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有水果糖的红绿玻璃纸,有大白兔的蓝白糖纸,还有几张酸梅糖的黑墨色糖纸。

“这是孩子攒的,”娘看见他的目光,声音哑哑地解释,“这是她的宝贝。攒了一年多了。”

她说着话,手却没闲着,回身到门口把摊上的苹果翻了个面,把带疤的面朝外摆。

“她爱吃糖?”

“爱吃。”娘低下头,“可家里也不算富裕,总舍不得给她买。想吃一根赤豆冰棍,她念叨三天,我都没舍得……就二分钱的事。我这个妈……不合格呐……呜呜呜……”

“嫂子,你别哭,我们过来就是为了找到她。”方晓东劝慰着。

孩子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那口子,有点重儿轻女,我们家从小就亏欠她,现如今,我们直接弄丢了她,我这身上,跟缺了魂一样。”

坐在炕沿的奶奶手里还拿着鞋底,锥子扎进去,线拽出来,一下,又一下。

“我相信她能找回来——”奶奶开口了,“这丫头,脚长得快。我先给她准备着,她一个丫头片子,谁能把她拐了去,就是拐去了,发现她是个丫头,也得还回来。”

老太太面无表情地诉说着,可言语中,全是期盼和悲凉……

没人接话。小宋的笔也停了。

“奶奶,”方晓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能跟我说说,咱家的娃是怎么丢的吗?”

“我……我就转身买把葱。”奶奶的手没停,却在颤抖,声音带着哽咽,“一把葱的工夫。囡囡从来不跟陌生人走的,乖得很,见了生人就往我身后躲,街坊们都知道。从来不跟人走……就是嘴馋。”

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方晓东听出了她的自责。

“都怪我。”孩子妈接过话头,“平时舍不得给她买糖。一定是人贩子拿糖哄她,她跟人走开了。”

“胡说。”奶奶头也不抬,咬着牙关,“一颗糖能哄得走她?她不会喊奶奶?她咋没喊呢……她咋一声都没喊呢……”

锥子扎进鞋底,线却拉不出来,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方晓东看着玻璃板底下那些糖纸,看了很久。

又是一个一声不响被带走的孩子。

“嫂子,娃走丢那天,穿的什么衣裳?”方晓东又问。

孩子妈愣了一下,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小褂子,蓝布的,肘上打着补丁。

“就这件,跟她走丢那天穿的一个样,都是她哥哥穿剩下的。”她说,“囡囡没几件自己的衣裳,都是捡她哥哥的穿。头发也是我给她剪的,男娃头,凉快,省得生虱子。街坊都笑我,说把闺女养得跟小子似的……呜呜呜,会不会是我害了她……”

她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方晓东接过那件小褂子,仔细看了看,没说话,心里记下一笔:男孩子的发型,男孩子的衣裳。人贩子八成把她当成了男娃。难怪,难怪。

方晓东打算告辞,他心里已经有了点模糊的判断。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苹果摊被人踢得哐当一响。

五六个小青年晃了过来。为首一个歪戴着军帽,帽檐压到眉毛,腰上系着武装带,走一步晃三晃。

后面几个都穿着绿军装,背着帆布包,流里流气,走过来也不看人,直奔水果摊子,一人抓了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两下就啃。

这边的水果摊动静一大,斜对面修鞋的、隔壁院里的,探出几个脑袋来看热闹。

似乎认出了这帮人,脑袋又齐刷刷缩了回去。

有个老汉缩回门缝前,压着嗓子嘀咕了半句:“杀千刀的,又来祸害人……”门轴吱呀一声,关严了。

“哎,哎——”孩子妈赶紧迎出去,腰先弯下去了,“几位大兄弟,这苹果……”

“呸!”歪帽子咬了一口,直接吐在地上,“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酸?”

“酸的?不能啊,这是国光苹果啊,应该是甜脆的……”孩子妈努力解释着。

“我说酸就是酸。”歪帽子把啃了一口的苹果往筐里一扔,斜着眼看她,“你卖酸苹果糊弄人,酸到老子的牙了,这事怎么算吧?”

几个同伙跟着哄笑起来。

“你闯大祸啦,赔钱吧!”

一个麻子脸把果筐踢得转了半圈:

“我哥说酸,就是酸,还敢犟嘴?”

另一个瘦猴伸手又拿了一个梨,把苹果扔掉,继续吃梨。咬了几口,环顾四周:“都瞅啥呢?没见过我们菜刀队办事啊?”

门缝后头最后一点动静也没了。

整条街都静了下来,就剩这伙人啃苹果的咔嚓声。

孩子妈的脸都白了:“大兄弟,那……那这几个不要钱,你们拿着吃……”

“不要钱?”歪帽子乐了,回头跟几个同伙挤挤眼,“听见没,她想就这么打发咱们。哥几个大老远来照顾她生意,这样吧,我也不多要,十块钱,我们自个儿去买点甜糕吃。”

十块钱!孩子妈的手指头绞在一起,这一个水果摊,起早贪黑三天也挣不出这十块钱。

炕沿上的奶奶哆嗦站起来,锥子不小心扎进了手指头,洇出血珠子都没觉着。

小宋屁股离了炕沿,刚要起身,胳膊上横过来一只手,把他按回去了。

方晓东眼皮都没抬。小宋咬着牙坐下,一口气在胸口憋着。

“同志,我家屋里有干部呢,你看……”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央求。

“干部?”歪帽子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方晓东几个,非但没收敛,嗓门反倒拔高了,“干部也得讲道理啊!酸苹果吃坏了顾客,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赔!”

他往门框上一靠,拍了拍自个儿的武装带:

“这几位瞅着面生啊,哪个单位的?这一片儿,打听打听去,谁不认识我侯三?我要十块钱,已经很仁慈了。”

“大兄弟,十块钱太多了,我真拿不出来……”孩子妈的眼泪涌了出来,“这摊子起早贪黑,一天挣不了几个钱,我家娃又丢了,家里……”

“拿不出来?”侯三把军帽往后一推,眼珠子往堂屋里扫了一圈。

看看家具,看看桌面上压着的玻璃板。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多少年,门儿清。

这年月人家攒钱攒票证,最爱压在玻璃板底下,进门一抬眼就能瞅见,睡觉都踏实。

“装穷是吧。”侯三撇开孩子妈,两步晃进屋,“让开,老子自己找。”

“大兄弟,使不得——”

话没说完,侯三一把掀翻了玻璃板。

哐啷一声,玻璃板磕在桌腿上,碎成几瓣。

底下压着的东西撒了一地。

根本没有钱,也没有票证。只有糖纸。红绿的水果糖纸,蓝白的大白兔,黑墨色的酸梅糖纸,飘飘悠悠落下来,有几张正落在侯三的鞋面上。

他一脚踩住,骂骂咧咧:“妈的,穷鬼,一张钱都没有?”

“那是囡囡攒了一年多的宝贝呀。”奶奶从炕沿上扑下来,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去捡,“囡囡的糖纸……”

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捏起来一张,又滑下去一张,眼泪流下了脸颊。

“老东西,起开!”侯三嫌她碍事,抬手就是一搡。

这一搡正对着老人,眼看要把她搡到碎玻璃碴子上。

猛子腾地起身。

一个箭步上去,左手扶住奶奶,右手蒲扇大的巴掌攥住了侯三的手腕,往下一带。

侯三疼得嗷嗷叫,半边身子都矮下去了:“哎哟——反了你了!抄家伙!都抄家伙!”

门里门外几个混混反应过来,武装带解下来抡得呼呼响,帆布包里的菜刀也抽了出来。

“是他们先动的家伙!”

猛子依然没松手,往奶奶身前一挡,眼睛瞪圆了,回头看向方晓东。

“松手!知道老子是谁吗?”侯三手腕被攥着,嘴上还猖狂。

方晓东坐在炕沿上,一直没动。

他原本没想今天动手。原本想过几天抓一批骨干严加拷问,拿到这菜刀队的名单,打算一网打尽。

可这侯三的行径,真的惹怒他了。

方晓东抬起眼皮,看着满地的糖纸,看着被欺负得满脸是泪的妇孺。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猛子,给我打,往死里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