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方晓东醒了。身边躺着一个人，林霜一条胳膊还搭在他胸口，睡得毫无防备。林雪却不在被窝里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给林霜掖好被子。

方晓东下楼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稀粥、肉包子、几碟小菜，简单清爽。

他刚坐下，林雪趿拉着拖鞋从厨房走了出来，头发还乱蓬蓬的，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咸菜。

“快吃吧，我都吃好了，一会儿林方哥送我去金陵上课。”

“你不是说上午没课吗？来得及，也不多睡会儿。”方晓东拿了个肉包子啃了起来。

林雪笑了笑：“我都大三啦，我可不能旷课当典型。对了，我们经管系的教授让我考研。”

方晓东端着粥碗，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喜欢读书吗？”

“嗯，我挺喜欢在大学里待着的，老师和同学对我都特别好。”林雪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声音低了些，“主要是……我觉得本科毕业，可能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做的事业太大了。”

“那就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呗，好好学。”方晓东放下粥碗，“你如果喜欢大学，我就在东丹给你建一所，你以后就在那儿教书，也算是帮我培养人才了。”

他没指望林雪费心去帮他做什么，只要她开开心心的就行。

最好能在家帮他相夫教子。唉，怎么就一直怀不上呢？难道他的身体真有问题？不应该啊，他这么生龙活虎的。

“晓东哥，我去上学啦。”林雪打理好自己的头发，拎起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了方晓东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那眼神里，满满当当全是不舍。

“怎么了？”方晓东放下手里的包子。

“没事。”林雪摇了摇头，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院门口，林方已经把吉普车发动了，引擎突突突地响着。

林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忽然小跑回来，踮起脚，飞快地在方晓东脸上亲了一下，又飞快地退开。动作快得像做贼，脸却红到了耳朵根。

“我……我走了。”

这回她没再回头，拎着书包一路小跑出了院门。

到了车边，又忍不住朝屋里望了一眼，正撞上方晓东站在院门口目送她的目光，慌慌张张钻进了车里，车窗摇下去，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

“路上慢点。”方晓东冲林方喊了一声。

“放心吧东哥。”林方应着，车子慢慢驶出巷子。车窗后面，林雪一直看着他的方向，直到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了。

方晓东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迎春花的味道。他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微微翘了翘，转身回了院子。

林霜也起床了，正靠在客厅门框上一边刷牙一边笑，笑得意味深长。

“小样，再坏笑，我收拾你。”方晓东装得恶狠狠的。

“切，怕你？”林霜一挺胸脯，眼神里全是挑衅。仿佛在说——来收拾我撒，你来收拾我撒……

方晓东坏笑着，刚想上去揩揩油，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他随手拿起话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小……小领导……”

方晓东愣了一下。声音有些耳熟，又有些陌生。

“我是李青青。”电话那端终于把名字说出来了，声音哑得厉害，“你……你还记得我吗？东北三合屯的李青青……你走的时候，给我留过这个电话号码。”

方晓东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茫茫雪原中的大兴安岭，壮丽秀美的黑龙江边，那张俏皮、秀丽、一直嘻嘻笑着的沪城女知青的脸。

李青青。算是他在东北结识的最好的朋友了。

一晃好两年多了，他几乎快要忘记她了。

“青青，”方晓东的声音放轻了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电话那头，李青青终于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尖锐又绝望，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姐姐……我姐姐死了……是被人糟蹋死的……”

方晓东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你姐姐？在沪城工作的那个？不是说马上要结婚了吗？你还说等她嫁出去，家里就能宽敞些的。”

“呜……她……她没了……”李青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大哥……我大哥……回来说要给她报仇……”

方晓东站在电话机旁边，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

“你慢慢说，缓缓情绪再说。你大哥不是部队里的吗？”

林霜本来还靠在门框上，看见方晓东的脸色，知道出事了，端起搪瓷缸子，悄悄漱口去了。

电话那头，李青青使劲抽着气，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二姐叫李青萍……在沪城第二轻工业设计院，做技术员。”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她被人叫去参加一个舞会……就……就失踪了……”

“谁叫她去的？”

“她和我说过，是他们单位领导喊她去的，说关系处好了，单位能给她分房子……”说到这里，李青青突然又大哭起来，“呜呜呜……姐姐是三天后，被人发现在川沙的芦苇荡里……她……她是被人活活糟蹋死的！”

“案子破了吗？”

“公安查了半个月……就不查了……说罪犯逃走了……他们没抓到！”

“你哥回来要给她报仇？”

“我哥叫李青峰，在部队当侦察兵。”李青青的声音慢慢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他收到姐姐的死讯……从部队回来了。他说他要报仇！他要杀光他们！我的哥哥，从小就像我们的父亲一样……”

方晓东眼神一厉。李青峰的性格，他认同。至亲之人被虐杀，岂能坐视不理？

“逃掉的人是谁？”

“胡小萌，陈晓阳。”李青青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我哥哥在公安局有战友，说这两个人来头特别大。我们根本惹不起……”

“方晓东——”李青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我怕啊！我哥哥现在疯了一样在找他们！我……我怕失去了姐姐，还要失去哥哥啊……”

方晓东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沉默了几秒。

“青青，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沪城。我……我想请你帮忙，帮我们抓住那帮畜生，别让我哥哥出事……”

“你听我说。”方晓东的声音很稳，“第一，你姐姐的事，公安局还在调查吗，还能打听到罪犯更多的信息吗？第二，你还能联系到你哥哥吗？”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妈妈受不了刺激，病了。哥哥都不回家了，我根本找不到他，方晓东，你帮帮我……我只认识你这个有背景的人！”

方晓东站在电话机旁边，半天没说话。

他的记忆里，似乎有那两个罪犯的信息，上一世，这两个畜生也是引发国家采取严打的重要诱因之一！按正常的历史进程，他们要八五年才会被抓获。八六年才被枪决。

说明，李青青姐姐的案子，的确没能撼动他们俩。他到底要不要掺和进去呢？沪城的水可是很深的。

终于，方晓东说话了：“青青，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电话那头，李青青终于哭出了声：“小领导……谢谢你……我真的……我实在是……”

“别哭了。把地址给我。”

“虹口区虹镇老街338号。”

挂了电话，方晓东站在电话机旁边，一动不动。

林霜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晓东哥……出什么事了？”

方晓东转过身，看着林霜，深吸了一口气。

“去东北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家里出了事。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

“沪城。”

林霜愣了愣：“那我能跟着去吗……”

“不行，我会带猛子去。在家乖乖地等我回来。”方晓东扭头对着东面的小楼喊道：“猛子！起床没，跟哥去抓畜生。”

“哎……哎……来了。”小楼二楼，传来了猛子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