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劳动节前一天傍晚。沪城街头的过节气氛已经很浓。
明天是五一节,放假一天。
沿街机关、工厂外墙新刷了红底标语,“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大字格外醒目。电线杆之间扯起三角彩旗,红黄蓝绿一串串,风一吹哗哗作响。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
街头的大喇叭里正在播放着《社会主义好》这首歌曲。很喜庆。
而黄浦区福州路上的一家国营饭店里的一张饭桌上,气氛却不太好。
“老排长——”一个剃着平头的二十来岁的青年表情有些焦急,“你不能自己去找他们!不仅我会犯错误,你也会吃瓜落!那些人,咱惹不起,你……你马上就要升副连长了!不能这么干啊!”
“梁子,你知道的,我爸走得早,二妞、三妞我是当女儿养的!二妞没了……死得这么惨……我……我心里难受啊!呜呜……我……我这仇不给她报,我爸在地下都饶不了我!”
对面的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满脸的风霜,许是很久没打理自己了,嘴唇上下全是胡渣子和水泡。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锁骨下方隐约露出一道月牙形的旧疤。
徐子梁眼里闪过一瞬的怒火,随后渐渐熄灭。
“老排长,我的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按理说,我不该拒绝你。”他的表情在挣扎,满是老茧的手掌死死掐着自己大腿的肉,似乎忘了疼痛,“萍萍她……唉……”
他端起面前的玻璃酒杯,满满的一杯七宝大曲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他似乎被呛到了,咳嗽个不停。
胡渣男子眼睛望着桌上的一盘青椒炒猪肚,眼瞳里似乎没有焦距,一片混沌,他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毫无反应。
他就是李青峰,西川军区侦察连的排长,刚从南疆轮战回来,一枪被打断了大腿骨,休养了半年,骨头是长在一起了,可一到刮风下雨,就疼得揪心。
他不在乎,为国捐躯他都不怕,何况就是个骨头疼。
可他受不了他二妹的死!大好韶华的年纪,她是那么美,那么甜!说好的等她嫁人的时候,他这个做大哥的来背她出家门。
可……可她现在,却被装进了冰冷的柜子里。她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凄美……
李青峰的大手摸了摸眼里滑出来的泪,声音有些嘶哑。
“我不逼你,你给个准话吧,你知道多少!?你若真的不能说,我不怪你。”
“我——”徐子梁依然在挣扎,只是眼里的怒火重新燃烧了起来,“他们……他们的确是逃了,我们上周去过他们家,对方的父母都见过了。他们……他们都是高干,权势滔天的高干!”
“怎么着?高干家犯法可以不死啊?谁还不是一条命!凭什么我家二妞死了,他们还能活!”李青峰的眼神里只剩下冷,冻彻骨髓的冷:
“我就一命换他们家两命了!大不了被枪毙,死了也能下去照顾我家二妞,二妞……她在下面一定很冷吧……”
“疯子哥——”徐子梁终于破防了,他同样也泪流满面,“嫌犯的父母,说后天去局里见我们局长,还说……还说若是能见见死者家属,他们愿意补偿。”
“砰!”李青峰的大手重重地拍打在桌面上,菜盆子被震得汤水四溅。
“见他妈个逼!我只想知道他们的畜生儿子在哪里!”
李青峰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徐子梁:“咱爷们,枪炮打在身上都不怕,你现在才工作了一年,怎么着?怕上权贵了?”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徐子梁,很疼,很疼的那种。他并不是怕权贵,他是怕他的老大哥栽在权贵的手里。
“啪”徐子梁手里的筷子被他捏断了。
“疯子哥,你听我说——”徐子梁悟了,他不该隐瞒他兄弟的,若是当真永远隐瞒下去,这辈子,他再无安心之日:
“我们侦查到……胡小萌很可能在半个月前,打过他母亲办公室的电话。他爸的电话保密级别高,我们没权利监控,他母亲的电话,我们查到了,有个0573的号码跟她联系过!”
李青峰的眼瞳里突然有了光。
徐子梁继续说道:“我们通过查阅胡小萌的户籍资料,发现他有个舅舅,就在嘉善西塘镇当镇委书记。”
李青峰憋着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他的这个兄弟,终于把关键的信息漏给了他。
报仇有望!
他坐回来,把那盘青椒炒猪肚扒拉干净,一点没剩。刚才吃不下去,现在有方向了,不能浪费。
他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把票子,大团结卷着几张零票,数了数,一百多块。
钱够了。
可另一个口袋里只剩半斤粮票了,倒是全国的。跨省出门,这点粮票撑不了两天。
“梁子,”李青峰把粮票摊在桌上,“全国粮票,你手头还有没有?借我点。”
徐子梁二话没说,从里兜摸出塑料皮夹,把里面的粮票全抽出来,一沓子,有全国的,有地方的,数了数,把全国粮票都递了过去。
“二十斤,够了吗?不够的话,我再去单位找同事借点。”
“我若不死,回来还你。”李青峰把粮票仔细叠好,揣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按了两下。
“疯子哥,你跟我说这话——”
“别说了。”李青峰抓起酒瓶,给两人各倒了半杯,举起来碰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一仰脖灌了下去。这杯酒,他品出辣味来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走了,兄弟。”
他起身的时候,那条在南疆断过的腿慢了半拍,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才站稳,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疯子哥,你真要去嘉善?”徐子梁跟着站起来,“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
李青峰顿了顿,声音嘶哑又低沉:
“我要是回不来,帮我照顾下我家三妞。”
饭店的门帘一掀一落,带进来一股晚春的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