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五月三日的沪城。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
虹口区虹镇老街的路面坑坑洼洼,昨夜刚下过雨,积水窝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偶尔一辆自行车轧过去,溅起一串泥点子。
老街口,李青青一袭白色连衣裙,静静地站着。
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窝微微陷下去,原本圆润的脸颊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好。
可即便这样,她往那儿一站,依然那么亭亭玉立,眉眼间那股子倔劲儿还在,依然是那个顶好看的姑娘,只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着一层薄薄的疲惫。
她两只手攥着一个帆布包,攥得紧紧的。眼睛直直盯着街口的方向,嘴唇干裂,抿一下,又抿了一下。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街口拐进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吱嘎”一声,车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方晓东从副驾位跳了下来。
还是那个样子。挺拔,结实,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比在东北的时候黑了些,也沉稳了些。
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把出了鞘的刀。李青青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半截。
“青青。”方晓东先喊她。
李青青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突然,那双眼睛红了一圈,眼泪在里面打转,转了又转。她往前迈了两步,想扑进他怀里哭,但又忍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钉在了原地。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眶里的珍珠到底还是滑了下来。
方晓东似乎很理解她现在的感受,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青青,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走,上车,我们去公安局找你哥的战友。”
她狠狠点了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跟着方晓东上了车。
猛子在东北见过她一面,从副驾驶上探过脑袋,咧了咧嘴,算是打了个招呼。
车子在沪城的弄堂里七拐八绕,往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
……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两边坐着五个人。三个一边,两个坐另一边。
局长陈靖宇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他左手边是刑事侦查处处长黄硕,右手边,坐着徐子梁。
对面,一对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女。
男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国字脸,浓眉,眼神里带着一种惯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淡然和倨傲。
胡良才,市委常委,分管政法口。
女的穿藏蓝套裙,脖子上系了条珍珠白的丝巾,面容保养得宜,嘴角微微翘起,胡良才的夫人。
“陈局长,”胡良才先开了口,语气不高不低:
“我们家小萌,平时是贪玩了点,可你说他杀人,我是不信的。你们公安局,有确凿的证据吗?我听说,没有任何人看到他和陈家的孩子行凶。”
陈靖宇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胡书记,目前的证据链的确还不完整,但很多的线索都指向……”
“证据?就参加舞会的那些人?”胡夫人打断他,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可字字都带着压迫:
“我家小萌很可能是和陈晓阳出去玩了,男孩子嘛,心野,跑出去几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你们不能因为他们不在家,就说他们杀了人吧?”
陈靖宇张了张嘴,没接她的话。
胡良才这时候又开了口:
“老陈,我跟政法系统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今天来,是来提意见的。”
他的眼睛注视着陈靖宇。
“两个孩子举办那样的舞会,的确犯了些作风问题。年轻人嘛,一时冲动,可以理解。造成的不良影响,该赔的款,我们两家一定赔。该负的责任,我们也不推脱。可案子还没破,你们就要发通缉令,这就不合适了吧?”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声音更缓了。
“通缉令一发,全国都知道了。两个孩子的前途就全毁了。他们才二十出头啊,老陈啊,你忍心吗?”
陈靖宇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似在沉思。
胡良才的夫人又接了过去,语气里多了一丝哀怨:
“陈局长,我们做家长的,心里也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你们公安局与其发布通缉令去追两个跑出去的孩子,不如好好安抚一下死者家属。他们要多少钱,我们出。要什么条件,我们谈。何必把事情闹大呢?那样的社会影响很不好。”
“只要你们暂停发送通缉令,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把死者家属安顿好,把两个孩子找回来,让他们配合调查。到时候,该怎么处理,我们绝不袒护。你看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硕弯着腰,连连点头:“胡书记,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非常理解。这个事,我们局里一定慎重考虑……”
徐子梁坐在那里,桌底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忍了又忍,口口声声你们的孩子二十多岁,可惜了?那李青萍呢?难道不是那么年轻?
最后到底没忍住,腾地站了起来。
“胡书记,我有几句话想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李青萍的案子,我经手了快一个月了。现场勘查、目击者证词、死者身上的伤痕、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胡小萌和陈晓阳。他俩具备重大嫌疑。这可是凶杀案,而且死者被严重地侵犯过!尸体被发现后,两名嫌疑人同时失踪,完全适合发布通缉令要求。”
胡良才的夫人脸色变了变。
徐子梁没停:“通缉令是依法发布的,是办案程序。你们今天来,说让我们不要发,可案子悬着一天不破,死者的家属就一天不得安宁。李青萍还有哥哥和妹妹,还有个病倒的母亲!他们都在等着我们公安机关的结果呢。”
“够了!”
黄硕猛地站起来,指着徐子梁的鼻子:
“公安机关应该怎么办案,用得着你来指挥吗?注意你的身份!谁不知道你和死者的哥哥是一个部队出来的?我认为你需要回避这个案子!”
徐子梁的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他看了看陈靖宇局长,陈靖宇低着头,没看他。他又看了看胡良才夫妇,那两个人端坐着,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出去!”陈靖宇局长发话了。
徐子梁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把头上的大盖帽往桌上一摔,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两只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眼眶烫得厉害。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谁也没敢跟他打招呼。
过了好一会儿,他抹了把脸,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满屋惨白。
他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卷宗发呆。
窗外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弄堂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远远的,模糊不清。
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青青,身后跟着方晓东和猛子。
徐子梁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是那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梁子哥。”李青青看着他,声音轻轻的,“我带我朋友想来了解一下案子的进展。”
徐子梁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拉开对面的几张凳子。
“坐。”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方晓东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徐子梁那张脸。不用问,什么都写在上面了。
“你好,我是李青青的朋友,是不是案子进展不顺利?”
徐子梁看着他,点了点头。
“局里最近没有派人去追捕嫌疑人,我申请发布通缉令,刚才……刚才嫌犯家属又来施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晓东没说话,可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胡小萌和陈晓阳,到底往哪跑了?李青山现在在哪里?”
徐子梁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李青青。
“梁子哥,他叫方晓东,是我的好朋友,他也是军人,也上过战场。”李青青介绍了方晓东。
听到李青青的介绍,徐子梁对方晓东放心了不少。
“我判断,胡小萌很可能跑到嘉善地区的西塘镇地区,我也把这个判断和峰哥说了。”徐子梁没有隐瞒:
“那个陈晓阳,他爸是警备司令部的将军,我曾经翻阅过他的档案资料,发现他十五岁前一直住在他小姨家,他小姨是长江航政管理局金陵分局的局长。”
“那两个小子不急着抓,找到李青峰才是最重要的。”方晓东一下子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陈晓阳的资料我是前天才查到的,峰哥他不知道。”
方晓东看了看手表,晚上六点了。转头望向李青青。
“青青,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