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晚上十点开始下的。
西塘镇的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石板路上、河面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开天幕,把整个镇子照得惨白,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户的木框都在嗡嗡发抖。
快到午夜十二点了。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不叫了。
镇东面,老孙家院墙外的弄堂里,一个穿着墨色雨衣的人影,在风雨中时隐时现。
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满是胡渣子的下巴,和半双眼睛。
李青峰已经在雨里站了十分钟了。
院墙不高,墙头砌着碎玻璃,不过,东边那一段墙靠着一棵老榆树,树杈斜伸过来,正好搭在墙头上。
轻松翻过围墙,下面是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和煤球堆,落脚无声。
几间平房的窗户里,一片漆黑。
李青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摸过去,来到了东厢房。
窗台底下,他停住了。
雨衣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湿地。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屋里没动静。
他伸手试了试窗户。木框的,老式的插销。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薄铁片,顺着窗缝插进去,轻轻一拨,插销“嗒”的一声弹开了。
他推开窗,翻身进了屋。
屋里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呛鼻子。
地上乱糟糟地堆着东西,空酒瓶、花生壳、烟头,一只旅行包扔在墙角,拉链开着一半。
“吧嗒。”李青峰打开了手电筒。床上死猪般睡着一个男人,蜷缩着,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李青峰没急着去处理床上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了,他逃不掉了。他用手电横扫了一遍屋内的环境。
手电光柱射出去,他本能地往桌上扫了一眼。
书桌上摊着一沓照片。
胡小萌睡觉前翻看过,没有收,就那么摊着。手电光照过去,那一张张照片跳进李青峰的眼睛里。
全是年轻姑娘。衣衫凌乱的,挣扎哭喊的,死死咬着嘴唇的。
李青峰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的姑娘躺在凌乱的床单上,长头发散了一枕,鹅蛋脸上全是泪痕。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镜头,里面全是绝望和愤怒。
她的一只手被人按着,另一只手抓向镜头。
这是他的二妞。李青萍。
手电光柱在颤抖。
呼吸突然变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一样,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烧。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照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他缓缓抽出别在腰后的铁榔头,一步一步走向床的方向。
他关掉了手电,让眼睛慢慢地适应屋内的黑暗。
“轰隆隆——”雷声更大了。
借着闪电的亮光,李青峰死死地盯着床上的那张脸,整个人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冷,不是怕,是有一股火从脚底板烧到头顶,烧得他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他想起二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疯跑,耳朵里还回绕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想起她写信说单位有可能分房子给她,说她要留给哥哥做婚房。
然而,那关于二妹一切的一切,都化作停尸柜里那张苍白的脸。
他缓缓地举起了铁榔头。一道闪电闪过,李青峰举着铁榔头的影子,映在了床边的白墙上。
“轰隆——”雷声响起。
李青峰狠狠地用榔头砸向胡小萌的膝盖。
胡小萌睡得正沉,嘴微微张着,带着邪恶的笑,像是在做着什么美梦。
“啊——”“轰隆隆——”惨叫声,雷声同时响起。
李青峰停都没停,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一锤,两锤,三锤,四锤……
“咔嚓,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
“啊——啊——啊——”惨叫声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胡小萌猛地睁开眼,嘴巴张成一个黑洞,他拼命地躲闪,犹如蛆虫般在床上蠕动。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李青峰吼出来了,声音嘶哑得像在撕自己的嗓子,“为什么——为什么——她那么善良——”
没有回答,只有胡小萌的惨叫,他拼命地挣扎,翻滚。
“噗通”一声,胡小萌翻滚到了水泥地上。没有丝毫停留,他拼命地用手臂向门外爬去,可他的两条腿,没了骨头,像两根烂绳子一样拖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糟蹋她!”
铁榔头重重地砸向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发出“咚咚咚”地闷响。
胡小萌的喉咙里突然发不出声音了,发出像咯咯咯的声音。他嘴里在吐血,是血堵住了他的声音。
“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啊!?”
“你怎么不去死!?不去死!?”
“你为什么要活在世上来害人啊!为什么啊!?呜呜呜——为什么啊!?”
李青峰又喊又哭!他疯了,手里的榔头一停不停。
胡小萌不动了,两条手臂还在抽搐,脖子和脑袋还在微微地颤抖。
李青峰也停了下来,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似乎刚才那一通发泄,让他慢慢地恢复了冷静。
他一把抓住胡小萌的头发,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
胡小萌的眼睛闭着,但嘴在动,像在说话,又像在嗫嚅。
“别……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都行……”
“钱!?”李青峰单膝跪倒,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拎起来,“给我钱有用吗?二妞还能活过来吗?你说啊?你说啊?她还能活过来吗?”
他不停地摇晃着他的脑袋,胡小萌只有上半身跟着他的摇晃动,腰部以下,软得像面条一样。他的脊椎断了。
“你——”李青峰突然恢复了冷静,“告诉我,陈晓阳躲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就不杀你。”
胡小萌的眼睛睁了睁,眼瞳里闪出了求生的光芒:“在……在金陵,长江边上……他小姨那里……放过我……求……求……”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濒死的狗在抽搐。
李青峰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地上那摊不成人形的东西。
胡小萌还活着。
眼睛半睁着,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的两条腿废了,脊椎断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可他还活着。
就是要让他生不如死。
李青峰盯着他看了很久。
“二妞。”他呢喃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看见了吗?哥哥给你报仇了,像小时候那样,有人欺负你,哥哥就帮你揍他们……哥哥……”
他说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手里死死地攥着妹妹在世上最后的一张照片。
“为什么啊——”
“为什么老天不让你活下去——”
“你还没成家啊——”
“为什么啊——”
凄厉的哭声,划破夜雨,刺破雷声,传得很远很远……
哭了很久。
李青峰慢慢站起来,把照片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弯下腰,捡起铁榔头。从窗户翻了出去。
窗户再次关上,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闪电的光,一明一灭。
第二天一早,大雨停了,大地似被老天清洗了一遍,把龌龊和肮脏都冲进了阴沟里。
老孙头来送大饼油条了,昨天这个房客跟他说好的。
敲了敲门。
没反应。
他使劲一推,门被反锁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吓得他往后退了两步。
他跑到窗口,贴着玻璃往里面瞅。
突然,老孙头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划破了西塘镇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