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颠簸了六个多小时,才总算进入金陵市区。
这台车是方晓东早前从维港淘来的丰田BJ40二手车,性能确实没得说,跟着方晓东也整整三年了。
“东哥,咱们现在往哪儿去呀?天都黑透了。”这一路又是国道又是乡道,猛子开车开得有些犯困。
“先去秦淮河边的院子。”方晓东刚才在车上打了个盹,现在精神头还不错,“等会我喊廖军过来,你一会去附近饭店打包些酒菜回来。”
“哎,我也是真饿了。”猛子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这条路他熟,跟着东哥来过好几回了。
“方同志,你在金陵有房子?”徐子梁轻声问。
“嗯,有的,呵呵,我还在这里上大学呢。你信不?”方晓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我——”徐子梁心里暗骂,我信你个鬼。
方晓东收了笑,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不扯淡了,说说李青峰吧。”他吐了口烟,“你估计他会躲在哪儿?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算算时间,他应该比咱们早到。沪城的人,也该到了……”
徐子梁的手紧握成拳,捏得紧紧的。
方晓东没催他,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
“他是条好汉。”徐子梁说。这四个字说得干巴巴的,他自己也知道干巴,闭了闭眼,换了个说法:
“方同志,你上过战场吗?”
“上过。”
“那你见过,什么叫顶着枪林弹雨反冲锋吗?”
方晓东没说话,嗯了一声。
徐子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挤。
“那年我们连负责往山上送物资。骡马队走到半路,越南鬼子的渗透部队摸了上来。那是咱们的控制区域,部队毫无准备。”
“我们是后勤部队,新兵多。枪一响,部队乱成一锅粥。当场就死了好多战士。”
“就是峰哥一声吼,带着我们顶着重机枪的弹雨稳住了局面,最后还打了个反冲锋。”
徐子梁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哑又紧。
“我们活下来了。仗打赢了。”
“我被打穿了一个肾,那些骡子全跑掉了,其他战士扛着物资继续往前线送,只剩他一个人,硬生生地背着我走了十几公里山路,回到后方医院救了我的命。他胸口那个月牙型伤口,就是那一仗被迫击炮崩的。”
“后来他进了侦察连,我却退了伍,进了沪城公安局。听说他在后面的战斗中腿都给打断了,现在一到阴雨天就骨头疼!”
徐子梁的手开始抖了。
“他是英雄啊,他不该这么被毁掉的啊。”
徐子梁的情绪明显有些失控,说不下去了。
方晓东把烟蒂弹出车外,没再看他。
“行了,到家再说吧。我不会见死不救的。杀人怎么了?老子手底下的人,哪个没杀过人?我只看杀的什么人!”
车子拐进秦淮河边一条幽深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方晓东跳下车,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很大。
二进的院落,前院栽着一棵石榴树,后院临着秦淮河,推开后窗就能看见河上的画舫和两岸的灯火。
应该有人经常打扫,房间里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猛子没歇脚,直接去买吃的了。
方晓东去客厅给廖军打电话。
李青青站在院子里,有些发愣。
她在沪城可是挤在十几平方米的棚户区,看着雕花的窗棂、铺着青砖的院子、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后院居然还有亭台鱼池,一时有点迈不开步子。
徐子梁更甚。
他在沪城长大,自认见过些世面,可面对这种电影里达官贵人才住得的大宅子,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那么多的空房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方晓东打完电话,从客厅出来,看见他俩还在发呆,不禁笑道:“别愣着了,进屋坐啊。”
李青青这才收回目光,低着头进了屋。
徐子梁跟着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半天没说话。
没过多久,廖军自己开着车来了。
这家伙今年也满三十了,一米八的个头,宽肩膀,国字脸,穿着一件笔挺的军装,进门先给了方晓东一个熊抱。
“你小子,来金陵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方晓东把他让到桌边,“今天找你聊点事,猛子去买吃的了。”
猛子这时候也拎着酒菜回来了。盐水鸭、鸭血粉丝汤、牛肉锅贴、几样凉拌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方晓东开了瓶茅台酒,给廖军和徐子梁满上。
两个人聊了些闲话。廖军说了说带兵训练的事,又提到了大哥许爱军在京唐市搞出来的严打。
方晓东也说了说东丹的近况。酒过三巡,方晓东放下了杯子。
“二哥,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方晓东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有个朋友的哥哥,南疆回来的侦察兵,家里出了点事,现在人在金陵。可能要出大事。”
廖军端着酒杯,没急着接话。
“这两天,我可能要借用你的力量搞事情。”方晓东说,“来一个班的兵吧,穿便衣,别带长枪。到时候听我安排就行。”
廖军咧嘴一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就这点破事儿?你现在啥德行自己不知道?来几个将军在你面前,都不敢大嗓门说话!”
他根本没问什么事。这是兄弟之间的默契。
酒喝到九点多,廖军起身告辞。方晓东送他到门口,廖军摆了摆手:“别送了,明儿早,我就派人过来。”
门关上了。方晓东回屋和徐子梁继续商量明天的事情。
“周莉是长江航运管理局金陵分局的局长。”方晓东说,“陈晓阳是她外甥,来金陵应该是住在她家。如果李青峰要找人,一定会从周莉身上下手。”
徐子梁点了点头:“那明天我们去周莉家?”
“不用。”方晓东掐灭了烟,“明天直接去她单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后窗。隐隐约约的丝竹声顺着水面飘过来。
......
同一时间。金陵城北,长江边的一片居民区。
李青峰蹲在巷口的一个门洞里,已经蹲了两个钟头。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草帽,胡子拉碴,跟几天前在西塘镇磨刀时判若两人。
巷子尽头,是一栋带院墙的二层小楼。周莉就住在这里。
他一到金陵就蹲在长江航管分局的门口,看着周莉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这个周莉只是正处级,这年头还没资格配备汽车。
李青峰一路跟着来到这里,没急着动手,只等天色彻底黑透。
他刚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腿,巷子口忽然亮起了车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拐了进来,沪城牌照,在他斜对面的墙根下停了。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高个子,宽肩膀,走路带着军人的节奏。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径直朝周莉家走去,敲了敲门,保姆开的门,两个人进了院子。
李青峰缩回门洞里,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沪城来人了。
他没动。他不傻,这两人身上一定带了枪。
他蹲在暗处,数着时间。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那两个人从楼里出来了。
高个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门口抽了两口,跟矮个子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上了车,发动引擎,拐出巷子走了。
李青峰又等了一刻钟。等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他把烟头掐灭在墙根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今晚,说不得要做一回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