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西区,一栋闹中取静的小洋楼里。
客厅不大,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
胡良才坐在单人沙发上,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胡夫人坐在他旁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早没了先前那股子贵妇的模样。她手里攥着一条湿透了的手帕,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对面的长沙发上,坐着陈广志和周敏夫妇。
陈广志五十多岁,警备区副司令员,少将,身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蓝色便装夹克,但坐姿还是军人的样子,双手搭在膝盖上。
周敏在市政府办公厅工作,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容保养得宜,此时,她的脸上也满是愁容。
胡夫人又开始哭了。一边哭一边念叨:“小萌……我可怜的小萌……他才二十一啊……医生说他的脊椎断了……这辈子……这辈子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胡良才掐灭手里的烟,声音哑得厉害:“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救护车已经在回沪城的路上了。”
“我儿子废了!你让我别哭?”胡夫人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那个畜生……那个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胡良才没再吼她。
他颓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个当兵的,他怎么敢的?
他胡良才在沪城经营了二十多年,从区委干事一步一步爬到市委常委,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见过不要命的,见过一根筋的,可从来没想到,这么个大头兵,敢这么报复他胡良才的儿子。
难道他不怕被枪毙吗?
他本以为,公安局那边打个招呼,案子压一压,死者家属那边花点钱安抚一下,事情就过去了。
可万万没想到,死者还有个这么心狠手辣的哥哥。他怎么敢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胡良才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东西,懊悔。
他懊悔的不是自己没管好儿子。他懊悔的是,当初没把这个哥哥当回事。早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该早点动手,把他摁死在沪城,哪轮得到他跑到西塘去行凶?
“老胡。”陈广志开口了。
胡良才收回目光,看向他。
“小萌的事,我心里也难受。这孩子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陈广志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稳,“可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家晓阳。”
胡良才没说话。说句心里话,陈晓阳的死活,关他什么事?他儿子废了,陈广志的儿子还好端端地躲着。凭什么?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胡良才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心里再恨,嘴上也不会露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周敏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
“嫂子,公安局那里,是你们去跑的,那个叫李青萍的哥哥,到底是个什么人?是部队里的军官吗?”
胡夫人眼神冷厉了几分。
“我没注意他哥哥的职务,应该是个小人物。若是了解他,我们也不会这么不小心,让小萌一个人躲在西塘。”
陈广志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安静的弄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他又把窗帘拉上了。
陈广志站在窗前,背对着胡良才,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他跟胡良才不一样。
胡良才是地方干部,靠的是关系网、人情世故、利益交换。
他是军人,是从部队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他信奉的是,解决问题,要快,要准,要狠。
“今天上午,那个市局的黄硕跟我说了。”胡良才在背后开口了,“那个李青萍有个哥哥,南疆打完仗回来的,好像是个排长。她还有个妹妹,知青回了城。”
陈广志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兵,不容小觑。
他转过身,看着胡良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得派人去趟金陵,可以的话,干掉那个家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胡,这也算为小萌报了仇。”
胡良才眼里光芒一闪:“什么时候动身?”
“马上。”陈广志看了看手表,早晨九点半,“我现在担心的,是那个当兵的比我们先到。”
胡良才皱了皱眉:
“从嘉善到金陵,没有直达车,至少七八个小时。他昨晚动的手,今天凌晨肯定就跑了。算时间,他这会儿还到不了。你赶紧让晓阳先躲一躲。”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敏这时候开口了:“我一得到消息就打电话给我妹妹了。她说晓阳坐船出去玩了,现在联系不到他。”
胡良才和他老婆相互对视了一眼。
同样是跑路躲起来,他们家小萌只能窝在房间里躲着,对方家孩子还能出去玩。
胡夫人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神却已经变了。
她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陈广志,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你们家儿子倒是逍遥快活,我儿子却废了。
周敏像是没看见,转过头去,轻轻拍了拍胡夫人的手背:
“嫂子,你别多心。晓阳那孩子心大,还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等事情处理好了,我让他第一时间来看小萌。”
胡夫人没接话,只是把手抽了回来。
陈广志没理会女人之间的暗流。他站在窗前,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人手了。
这种事,不能找外人。外人嘴不严,办完了还留把柄。得从自己部队里挑,挑那种跟了他多年的、信得过的心腹。
他手下有两个兵,一个是警卫连的排长,叫周大勇,跟他五年了,从连队一路带到机关,话少,手狠,办事利索。
另一个是他的勤务兵,叫刘胜利,是他从老部队带过来的,脑子活,会开车,就是金陵本地人,地面熟。
两个人应该够了,他们有枪,先去保护晓阳,把人带去安全的地方再说,若有机会……
“老陈。”胡良才开口了,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打算派谁去?”
陈广志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手下的人,你放心。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嘴严。”
胡良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种事,他不知道最好。
陈广志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
周敏也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表情。
走到门口,陈广志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胡良才一眼。
“老胡,沪城这边你盯着点那个死者家属,最好能查一查她家的关系网,别再出什么意外。”
胡良才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陈广志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周敏跟胡夫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也跟着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胡良才夫妇。胡夫人又开始哭了,这回是放开了哭了。胡良才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一句话没说。
胡良才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要让他们家给小萌血债血偿!”
胡夫人抽噎着点了点头,眼神狠毒,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让他们家全家都死光!”
胡良才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里面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胡小萌小时候的样子,骑在他脖子上喊“爸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