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同安街旧修钟铺。
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海风中摇曳。海风吹过破旧的木招牌,发出呜呜的声音。
市政牌照房的查验员穿着整齐的公职制服,在书记员的陪同下,步履稳健地走进了旧修钟铺的小院。查验员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本硬皮记录册和一支强光手电筒。
查验员面罩寒霜,并没有急着迈进后间去看摆放的五号电饭煲。他停在铺子门口,啪地一声按亮了手里那把粗大的铜壳手电筒。刺眼的白光如同一把利剑,首先扫过了悬挂在屋檐下的那块临时木招牌,接着光柱猛地往下移,死死地定在门槛内侧的两个崭新的黄沙桶上。
查验员走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黄沙桶边缘摸了摸,确认里面装满了干燥细密的灭火黄沙,而非应付差事的潮泥。随后,手电光又一寸寸地扫过将操作区与等候区完全隔开的防火木栏,以及墙上用浆糊贴得平平整整、字迹醒目的三张安全告示。
旁边的书记员翻开硬皮记录册,拿出蘸水钢笔准备记录。查验员冷冷地开口:“防火沙桶双置,隔离木栏高过腰线,安全退留告示无遮挡。外围查验,暂且合规。”
几户深夜未睡的街坊在远处的巷口探头探脑,查验员眉头微皱,对陈绍棠说道:“陈先生,让围观的人散了。市政查验看的是安全规制,不看热闹,也不听街坊的奉承。规矩就是规矩。”
“明白。”陈绍棠摆了摆手,示意梁老板娘去劝退街坊。
来到后间,许三水恭敬地将第105章和第108章两次记录的缺陷单双手呈上。
缺陷单上,郑木生用红笔清晰地标注着:“排汽铜管方向已改、胶木手柄降温合格、接水小铜盏消除七成回滴;未解决缺陷:锅底局部焦痕、保温触片受潮风险。”
查验员看着单子上毫无隐瞒的红字记录,微微点点头:“如实记录缺陷,态度尚可。没有虚报欺瞒。”
廖师傅拉动风箱,进行了短时无客开机测试。五号锅缓缓冒出白汽,顺着斜口铜盏顺畅流下,胶木手柄也未见发烫。但当测试结束揭开锅盖时,查验员用竹签挑了挑锅底的米饭,依然看到了那圈浅黄色的焦痕。
查验员合上记录本,转头对书记员说道:“记录:五号样机排汽与隔热有改进,但保温与底盘传热缺陷未修复,不符合商用安全交货标准。”
廖师傅眼神微微一暗,郑木生却面沉如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查验员将手里的手电筒递给书记员,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那本厚重的市政牌照房试电登记簿。他拧开随身带着的一瓶红墨水,钢笔尖在墨水瓶里蘸饱了刺目的红汁。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刮擦声,力透纸背。查验员面无表情地在登记簿最下方的备注栏里,重重地写下了一段红字附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死在木板上的铁钉:
“准予电器行继续在深夜无客时段进行内部复测。此期间严禁白日围观,严禁向客户收取尾款,严禁任何样机离铺交货试用!以上三条,若有违背,复测资格即刻取消,勒令停业!”
写完后,查验员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四方铜印,在红墨水盒里重重按了一下,砰地一声盖在附条末尾。市政牌照房的红印章如同一个不容逾越的界碑。
陈绍棠走上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逐字逐句看了一遍,这才在红字附条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注明:“仅见证样机未离铺,未见交货。”
查验员一走,谢南枝立刻拿出一张大红纸,将市政的红字附条一字不差、放大三倍誊写出来,用图钉死死钉在门外看簿桌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赶早来的客户正啃着油条,看完了告示,有些不甘心地凑上前问:“谢姑娘,这有了红字附条,上面盖着大红印,是不是说明这锅过了官府的明路,马上就能卖了?”
谢南枝脸色严肃,毫无通融之意。她拿起戒尺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高声对着围观的几个街坊说道:“各位街坊听清楚!市政的红字附条是‘限制令’,不是‘合格证’!任何人如果散布‘红字附条等于可以交货’的言论,南洋电器行一律按造谣记名,当场注销其排号资格!我们规矩铁打,绝不拿红字附条去忽悠大家带锅回家!愿意等的继续等,等不及的马上拿钱走人!”
梁老板娘也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就是!人家郑掌柜宁可不挣钱也要试好锅,咱们可不能给人家添乱!”
后间里,郑木生正和许三水核算着下一次小箱采购的账目。
“木生哥,”许三水低声道,“下一小箱要采购云母垫片、瓷珠和薄铜片,周记小行要求的本地商号见证费加上小料费,得要一笔开支。但这笔钱绝对不能动用客户的退定袋和老家的家用钱。”
“我知道。”郑木生点头道,“从旧风扇回修的小账里支取,不够的,我再写两篇短稿赚稿费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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