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字附条贴在旧修钟铺后间的木隔板上,红漆印记尚未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朱砂与桐油气味。
许三水将一张剪得齐整的毛边纸摊在看簿桌上,手里捏着蘸满墨汁的毛笔,转头看向郑木生与廖师傅,低声道:“木生哥,廖师傅,隔火间复测的限制定下来了,可下一小箱的补料清单怎么落墨?周记小行那边催得紧,说要是没有本地商号印信见证,港岛小行不肯替咱们垫付这笔小料贴水。”
郑木生站在隔火间的木门旁,手里摸着从五号煲上拆下来的接水铜盏。铜盏的斜口倒角刚刚用锉刀打磨平整,冷凝水回滴的问题虽说有了缓和,可底部的局部焦痕与保温触片潮气依然硬沉沉地压在账单上。
“拆成三栏落笔。”郑木生走回桌前,伸手指了指毛边纸,“第一栏写云母垫片,专用于底盘隔热试验,注明每片厚薄度数;第二栏写耐湿瓷珠,用于隔开保温触片与外壳潮气,防止深夜试电时短路跳闸;第三栏写薄铜片,用于固定接水铜盏与外壁卡槽。三栏抬头全写‘试电缺陷补料’,绝不能落上‘成品零件’或者‘保用备用件’这几个字。”
谢南枝坐在账桌另一侧,用算盘珠子拨出几声清脆的响动,抬头看向许三水:“开销怎么算?见证纸规费、小行贴水、短电确认费,再加上这三样小料的钱,一共两块四角大洋。这笔钱只许从工坊修旧风扇的结余小账里出,绝不能动客户封存的退定袋,更不能碰寄往揭阳老宅的家用款。”
“南枝姐放心,我单开了一本《试电补料小账》,账页用黄麻纸贴在桌脚,一分一毫都跟退定袋隔得死死的。”许三水连连点头,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出三栏规则。
廖师傅蹲在后间的铁砧旁,手里拿着一把小铜锤,闷声道:“补料要是送不过来,下一次夜间无客复测也是白搭。云母片要是薄了,底盘照样烫糊饭底;瓷珠要是夹不紧,海上带上来的潮气一熏,隔火间大闸还得跳。这三样东西不是啥稀罕物,可要是没有本地行商见证,港岛那边就当咱们是胡乱进货。”
“走吧,去陈老哥那里。”郑木生收起写好的清单草案,向谢南枝打了个招呼,便与廖师傅一同出了旧修钟铺,往隔壁街的陈绍棠米铺走去。
陈绍棠米铺的后账房里,弥漫着一股新米与麻袋的陈香。陈绍棠坐在紫檀木账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伸手接过郑木生递过去的毛边纸清单,细细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
“木生啊,咱们都是潮汕老乡,你这电饭煲的声势我在街上也听到了。”陈绍棠放下清单,按了按桌上的铜镇纸,“可我是开米铺的,你让我在见证纸上落印,这规矩得讲在前头。我不懂你那冒烟跳闸的电机器件,我只能见证‘这份补料清单所列物料,与你工坊试电暴露的缺陷相符’。至于这锅能不能煮熟饭、会不会烫伤人、以后能不能卖去外埠,甚至你揭阳老家传闻的旧米债,我一概不能保,也不能签。”
郑木生神色沉稳,点了点头:“陈老哥痛快,我要的就是这份有限见证。绝不让你担半点产品与债务的干系。抬头就写‘饭锅五号红字附条后缺陷补料见证’,陈老哥只需确认廖师傅展示的缺陷与清单对得上即可。”
陈绍棠闻言,神色缓和了许多。廖师傅当即从随身布包里拿出拆解开的保温触片与带有焦痕的底盘铜片,放在账桌旁的小木凳上,将潮气侵蚀的锈迹与铜盏接缝处的缝隙一条条指给陈绍棠看。
陈绍棠看得很仔细,见那铜片与瓷珠的用途确实只是为了垫平隔热、阻断短路,才取过墨盒,在清单抄副的右下角盖上了一方陈绍棠米铺的商用小戳,并手写下“见补料用途与缺陷相合,余概不保”十四个字。
正当郑木生收起见证纸准备离开时,旧修钟铺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几名穿着短衫的街坊围在看簿桌前,手里捏着几张旧纸钞,高声嚷嚷着:“谢姑娘,听说木生哥要进新料修锅了?是不是这饭锅马上就能取了?我愿意多加一块大洋,让我拿第一台过关的锅!”
谢南枝坐在看簿桌前,面色沉静,伸手按了按木桌上贴着的市政红字附条告示,沉声道:“诸位街坊看清楚了,市政牌照房的红字附条贴在这里,严禁围观、严禁交货、严禁收尾款。进补料是为了改缺陷,不是电饭煲合格了。要取锅,没有;要退定,现在就按退定袋退钱;愿意等的,继续排号,谁要是再提加钱插队,直接划掉排号资格!”
冷冰冰的话语让几位街坊面面相觑,那几张纸钞也讪讪地收了回去。街面上的喧闹顿时被谢南枝按在了规矩之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港岛,水警码头旁的德记押柜门口。
麦正荣身穿一身略显折痕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站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跑街林炳穿着件破旧的油布背心,缩在押柜高大的木柜台旁,手里端着半碗剩茶,斜着眼看向麦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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