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瓶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鞋尖停住。
声音很轻。
却像是一记闷雷,在走廊里炸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僵在原地。
手中的防暴枪口齐刷刷地对着这边。
红色的激光瞄准线,在老医生的白大褂上晃动,像是一道道血色的符咒。
老医生根本没空看枪。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短促且沉重。
他死死盯着林千夜的脸。
那张易容过后的暗黄面孔,虽然五官平平无奇。
但那双露在眼镜片后的眼睛,那股子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他记得太深了。
三年前。
他亲手把那张诊断书递给林千夜。
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让他觉得无力的一张单子。
胃部恶性肿瘤晚期,淋巴广泛转移。
那种数据,那是通往太平间的倒计时。
“林先生……”
老医生颤抖着往前挪了一步。
他浑浊的眼球里,积蓄了一层混浊的泪花。
那种对死亡的恐惧,还有对绝症患者的同情,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灌进他的心里。
林千夜面色微微一变。
他藏在灰色夹克口袋里的左手,指甲死死扣住掌心。
痛楚让他的神情恢复了几分冷峻。
他微微抬起右手,对着老医生摆了摆。
动作很隐秘。
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老人家。”
林千夜开口了。
他那副沙哑的男中音里,带着一股警告意味。
“这里不安全。您记错人了。”
他的目光冰冷。
甚至透着一丝对老医生冲动行为的责备。
他现在不能认。
一旦这层壳被剥开,他将彻底失去所有主动权。
严敏的绞杀令已经下达。
只要他身份暴露,几十颗橡胶子弹会立刻把他从这栋楼里抹除。
但老医生哪里听得进这些。
他在医院的冷库里蹲守了三年。
看着当年的病友一个个走,看着这栋楼从繁华变成荒野。
此刻看到“活人”,这种强烈的冲击让他直接丧失了理智。
“我怎么会记错!”
老医生激动地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个被污垢糊住的厚厚病历夹。
他踉跄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靴底踩过刚才撞碎的玻璃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满脸泪水,指着林千夜。
“三年前你的胃部肿瘤都已经扩散到淋巴了!我亲自下的诊断!”
“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的数值,那是直接触底的线!”
“我当时看着你的背影走出医院,我以为你就是回去等死的……”
“闭嘴。”
林千夜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不断逼近的老头,眉心微微抽动。
走廊的另一端。
宋玉琦僵在原地。
她的双手还举着那把黑色的防暴枪。
但这把沉重的武器,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像是一块冰凉的废铁。
她的指尖发麻。
甚至感觉不到扳机的触感。
胃部恶性肿瘤晚期?
扩散到淋巴?
等死?
每一个词。
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敲碎了她的天灵盖。
她看着林千夜。
那个曾经在这个医院,在走廊尽头,一个人扛着死亡通知书的男人。
那个为了不让她哭,硬生生把所有苦水往肚子里咽的男人。
三年了。
他不是跑了。
他是在跟死神拼命。
“啪。”
一声轻响。
宋玉琦手里的防暴枪,直接掉在了水泥地上。
枪托磕在地砖上,弹起一截,砸在她的脚踝处。
她连疼都不觉得。
严敏在指挥室里,彻底疯了。
他看着监控画面里的这一幕。
看着那个原本是“全能怪盗”的逃犯,竟然有这种不堪回首的绝症过去。
“假的!”
严敏冲着麦克风咆哮,声音完全变了调,变得尖锐且扭曲。
“那是剧本!宋玉琦一定是被林千夜策反了!”
“这老头是群演!全是演戏!”
冷锋盯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
他手中的甩棍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管他什么病历单!”
冷锋对着对讲机嘶吼,双眼红得滴血。
“不管他是不是绝症,他现在就在我面前!”
“开火!给我直接拿人命填!”
就在所有人的情绪都要在这一刻崩塌的瞬间。
老医生已经走到了林千夜的面前不到两米处。
他甚至因为太激动,呼吸变得粗重。
那个干瘦的手指,指着病历单上那个早已泛黄的名字。
“林先生……”
老医生还在絮絮叨叨,眼里满是那种看到奇迹般的狂热和怜悯。
“我这里还留着当年的撤离档案……”
“当年的那场手术,虽然没做成,但留下的后续治疗单都在我手里。”
老医生一边说,一边动作笨拙地,从他背着那个装满废塑料瓶的编织袋里。
掏出一个已经发霉的、牛皮纸做的旧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绳早就断了。
里面的东西散乱着。
“我这就拿给你看……”
老医生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翻找。
就在这一秒。
一只灰白色的病历单。
从那堆废旧的文件里。
慢吞吞地滑了出来。
像是一片枯死的落叶。
又像是一张催命的符纸。
它在空气中微微摇晃。
飘飘荡荡。
直直地。
朝着水泥地面的灰尘里。
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