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夜的颧骨被肌肉微微向外拉扯,显得有些突出。
两颊凹陷下去,透着一股常年熬夜把玩古董的枯槁。
脸上的肤色被他用一点地摊上买来的劣质粉底,抹成了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蜡黄。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
右腿大腿内侧的烫伤还没有结痂。
裤管摩擦着破溃的皮肉,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
他顺势改变了发力点。
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微微拖拉。
背脊往下塌陷。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学究。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
左手拿着两只坑坑洼洼的核桃。
这是他刚在街口花十块钱买的。
手指拨弄,两只核桃在掌心来回转动。
发出“咔咔,咔咔”的干涩摩擦声。
这声音混在古玩街杂乱的叫卖声里,毫无违和感。
“来看一看瞧一瞧啊!刚出土的唐三彩!”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摊贩蹲在地上,卖力地吆喝。
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瓷盘子,往一块破红布上砸了砸。
林千夜停下脚步。
他停在这个摊位前,低着头,视线透过茶色镜片的边缘往下看。
没有说话。
核桃在手里慢吞吞地转着。
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留着平头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这两个人虽然穿着便衣。
但脚下踩着的厚重战术靴,还有腰间不自然鼓起的一大块。
在林千夜的余光里,比黑夜里的灯泡还要扎眼。
便衣特勤。
其中一个平头手里捏着一张彩色打印的通缉令。
正是林千夜穿着白色燕尾服、在天台上行脱帽礼的照片。
照片被揉得有些发皱。
“眼睛放亮点。”
拿照片的平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熬了一夜的烦躁。
“严导下了死命令。他没有交通工具,肯定藏在这种没有监控的死角。”
另一个平头打了个哈欠。
眼底全是浓重的黑眼圈。
“这破地方人挤人的,怎么找?”
他一边抱怨,一边粗暴地拨开前面挡路的几个外地游客。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战术靴的橡胶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带着一股迫人的焦躁。
林千夜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他左手转着核桃。
“咔咔。”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一毫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停顿。
他弯下腰。
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右手。
在摊贩那块破红布上,随手拿起了一个沾满泥土的青铜佛像。
大拇指在佛像底部的铜绿上蹭了两下。
两个便衣特勤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人的胳膊,甚至擦到了林千夜长衫的后背。
带起一阵风,混着浓烈的隔夜烟草味和汗酸味。
“大叔,让让。”
撞到他的平头头也没回,随口敷衍了一句。
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前面的人群里疯狂扫视,寻找着那个身形挺拔的目标。
林千夜没有起身。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嗓子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干咳。
“咳咳……现在的年轻人,毛毛躁躁。”
声音苍老,含混。
带着一口地道的魔都老派腔调。
两个便衣特勤根本没把这个看地摊的老头放在心上。
他们加快脚步。
越过林千夜,朝着古玩街的另一头排查过去。
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林千夜才慢慢把手里的青铜佛像放回原位。
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爷叔,看中啦?”
摊贩凑过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这可是清代的老物件,收您个实诚价,八千拿走。”
林千夜站直身子。
隔着茶色墨镜,他看了摊贩一眼。
没说话。
左手的核桃转了两圈。
转身继续往前走。
“哎!五千也行啊!三千!爷叔再看看!”
摊贩在后面急切地喊着。
林千夜充耳不闻。
大隐隐于市。
严敏的监控网再密,也有它的盲区。
在这个几千人摩肩接踵的早市里。
在无数讨价还价、利益拉扯的喧嚣中。
一个穿着长衫、转着核桃的孤僻玩家。
是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
他顺着青石板路,往古玩街的后巷走。
那边的出口连着一片错综复杂的待拆迁居民区。
只要穿过去,就能彻底脱离这片被防暴车封锁的高危地带。
两边的摊位渐渐稀疏。
摆摊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放着几本发黄的连环画,几枚生锈的袁大头。
空气里的生煎包味道淡了,沉香的味道变得浓郁起来。
就在林千夜走到街尾,准备拐进那条狭窄的后巷时。
“啪啦!”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毫无预兆地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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