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
干涩的核桃壳摩擦声,混在周围吵闹的人声里,微不足道。
他透过茶色墨镜的镜片,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个乱作一团的地摊。
纹身男的手像一把铁钳。
死死揪着李建国的灰色对襟布衣。
粗壮的指节深深顶在老人的锁骨上,把那块布料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建国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肺活量本就不好。
这会儿被勒住了脖颈,呼吸变得又短又急。
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拉风箱声。
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拼命去掰纹身男粗壮的胳膊。
纹身男的胳膊上全是横肉。
青黑色的过肩龙纹身在阳光下显得分外狰狞。
李建国的手指骨节变形,根本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老东西,少装死。”
纹身男喷出一口带着浓烈大蒜味的唾沫星子。
唾沫溅在李建国的镜片上。
“砸了我的大明成化官窑碗,今天没有二十万,你哪也别想去。”
周围的看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吓得往后直躲。
菜篮子撞在旁边的木头柱子上,掉出两根带着泥的胡萝卜。
几个年轻的路人举起手机想拍。
旁边另外两个面相凶狠的混混立刻瞪了过去。
吓得他们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
李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双腿在灰色的布裤里打着颤。
一半是憋气憋的,一半是纯粹的愤怒。
他做了一辈子的文物修复和鉴定。
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五十年。
地上的那些碎瓷片,别说是拿放大镜看。
就算是隔着十米远闻个味儿,他都知道那是上个礼拜刚从乡下土窑里烧出来的工业垃圾。
胎土疏松得像块饼干。
青花发色死板,全是用现代化学颜料网印上去的。
这种破烂,放在潘家园的批发市场上,十块钱能买一麻袋。
“你胡说!”
李建国憋足了劲,从嗓子眼里吼出一句。
声音嘶哑破音。
他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咳了出来。
糊在破了裂纹的老花镜上。
“我根本没碰那个碗!”
李建国费力地抬起左手,指着地摊角落。
“是你们在背后推我,把那破碗扫到地上的!”
林千夜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蓝色绒布的边缘。
靠近一个生锈铁皮箱子的地方。
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高约三十公分的瓷瓶。
瓷瓶的造型古朴。
但表面糊满了一层厚厚的黄褐色泥垢。
泥巴干结在上面,结成了一块块坚硬的土痂。
把瓷瓶原本的纹饰遮得严严实实。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臭水沟里挖出来的废弃夜壶。
李建国刚才一直盯着的就是这个泥瓶。
他用手电筒照过瓶口内侧的一点缝隙。
那泥垢底下,透着一丝不寻常的幽蓝光泽。
那种深邃吃胎的发色,让他这个国博老馆长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怀疑那是一件真正的绝世珍宝。
被人为了躲避战乱或者查抄,故意用特殊的黄泥浆包裹伪装起来的。
这种手法在行内叫“包浆藏宝”。
就在他准备掏钱买下这个泥瓶仔细研究的时候。
背后的混混故意撞了他一下。
那个摆在明面上的假青花碗掉在地上。
碰瓷的局,就这么做成了。
“推你?”
纹身男冷笑一声。
他空出的右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发出砰砰的闷响。
“周围的兄弟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你自己手哆嗦没拿稳,现在想赖账?”
话音刚落。
人群外围挤进来一个胖子。
胖子穿着一身暗金色的丝绸唐装。
肚子挺得老高,把唐装的盘扣撑得快要崩开。
他手里摇着一把纸折扇,扇骨是劣质的塑料仿象牙。
另一只手里盘着两只油光瓦亮的核桃。
胖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碎瓷片跟前。
装模作样地蹲下身。
纸扇收拢,扇骨挑起一块带着青花纹路的碎瓷片。
他凑到眼前看了看。
又用大拇指在断茬处抹了两下。
“哎哟喂。”
胖子站起身,夸张地拍了拍大腿。
脸上的肥肉跟着乱晃。
“这胎骨,这釉面。”
“这可是大开门的明代成化老物件啊。”
他转过头,看着被揪住衣领的李建国。
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老人家,看你穿得挺素净,怎么眼力这么差。”
“这回你算是彻底打眼了。”
“二十万赔给人家,真不冤。”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胖子是街头的王掌柜,他可是专家。”
“连王掌柜都说是真的,这老头肯定跑不了了。”
“看着挺斯文的,怎么还想赖账呢。”
窃窃私语像是一群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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