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剑年轻人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落在枯枝败叶上,竟没有半点声响。
手腕上那截红绳随着他行走微微晃动,绳结处嵌着一枚极小的青铜齿轮,齿轮边缘的齿牙已经被磨得圆润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牛妖从池塘里直起身来,青黑色牛皮上沾满了黄泥,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入泥塘中发出啪嗒声。
它鼻孔翕动两下,瓮声瓮气道:“这块地里的参泥是我的。”
山顶上的几个妖族修士已经各自握紧了法器。
为首一人身形颀长,面容苍白,一双眼睛狭长如刀锋,腰间悬着一柄青灰色的弯刀。
他盯着山下那个灰袍年轻人看了两息,忽然嗤笑一声。
“就算你是墨家传人,一个人也敢孤身走这么深?”
声音不大,却裹着灵力朝着山下滚滚压去,“你当这里是你们人族的市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田意在山脚的平地上站定,抬头望了一眼山顶那几道身影,目光平静。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滩从池塘漫出来的黄泥水,泥水已经漫过了他鞋尖半寸,一股淡淡的腥膻味钻进鼻子里。
田意伸出脚碾了碾这些混杂着池水的黄泥,笑道:“这么好一块参泥地,可惜来得不是曾斤欠那家伙,不然得乐死他了。”
牛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哞了一声,谨慎道:“速速离去!说了这块参泥地是我的。”
田意看了眼牛妖身上包裹着的黄泥,好像实在是太过暴殄天物,看不下去,嘴角扯了扯:“所以你们是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那正好,我替你们收着了。”
话音未落,山顶上那狭长眼睛的妖族修士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晃,人已从山顶消失,下一瞬出现在田意头顶三丈高处,青灰色弯刀出鞘,刀身裹着一层墨绿色的刀气,刀锋划破空气时发出凄厉的尖啸。
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至极,正是冲着田意的天灵盖劈下。
田意没有拔剑,只是侧身半步,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圆盘,圆盘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齿轮纹路,在他掌心滴溜溜一转。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机簧咬合声响起,那青铜圆盘忽然弹开,化作一面六角形的青铜盾牌,恰好在弯刀落下的瞬间挡在了田意头顶。
叮!
弯刀劈在盾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狭长眼睛的妖族修士显然知晓墨家机关术的神异,不敢得寸进尺,顺势翻了个跟斗退到七八丈外。
田意将青铜盾牌收回掌心,那面盾牌在他手里重新折叠成巴掌大小的圆盘,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低头看了一眼圆盘边缘,被弯刀劈中的那处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不碍事。
“这是什么东西?”
那妖族修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弯刀刀刃,刀锋虽然无事,可刀身上萦绕墨绿色刀气却被震散了小半,显然那盾牌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墨家的东西,我愿意跟你们讲你们也听不懂。”
田意语气平淡。
山顶上剩下的几个妖族修士见到这一幕,谁也不敢再托大,纷纷下山驰援,毕竟人族那百家之中,最难缠的当属墨家。
有人认出了那面青铜盾牌的路数,压低声音道:“是墨家的‘盘甲术’,他那盾牌是活的,能自己动,妈的,这帮墨家弟子最烦人,浑身上下全是机关。”
“一起上!”
牛妖从池塘里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落地时已经化作了人形。
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汉子,身上只披了件半敞的兽皮褂子,露出胸口浓密的牛毛,一双牛眼里血丝密布,双手各握一柄短斧,表面流转着一层土黄色的光芒,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另外几个妖族修士也各自现出身形,加起来一共七人。
除了那狭长眼睛的刀修和牛妖之外,还有两个使枪的,一个使鞭的,一个身形瘦小,浑身裹在黑布里的刺客模样的家伙,最后一个则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肩膀上扛着一根粗如人腿的铁棍,棍身上缠满了暗红色的布条,也不知道是浸了什么血。
田意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从七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头水牛妖脚下踩着的黄泥上。
这要是曾斤欠在这里,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估计都会暴跳如雷。
使鞭的妖族是个女子,面容妖冶,一袭黑裙裹着玲珑身段,左手腕上缠着一条三丈长的赤红软鞭,鞭身上长满了细密的倒刺,在阳光下泛着瘆人寒光。
她伸出粉润舌头舔了舔嘴唇,笑道:“小郎君,姐姐下手轻些,留你一条全尸,如何?”
田意看了她一眼,认真思索了一瞬,然后摇头道:“不太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田意身形一闪,出现在那黑裙女子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他左手依旧握着那枚青铜圆盘,右手却从后腰抽出一根两尺来长的铜管,铜管一端封口,另一端开口处塞着一枚圆润的铁丸。
黑裙女子瞳孔骤缩,手腕一抖,那条赤红软鞭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一般,鞭梢猛地朝田意面门抽来。
鞭梢破空的尖啸声尖锐刺耳,这一鞭的力道若是抽中,不比一枪横扫来得轻半分。
田意不退反进,身体朝前微倾,几乎贴着那鞭梢的弧线穿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将那根铜管的开口对准了黑裙女子的胸口,拇指按在铜管末端的一个凸起上。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铁丸从铜管中射出,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黑裙女子本能地侧身躲避,可那铁丸在半空中忽然炸开,化作一片细密的青铜丝网,兜头罩下,将她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挣扎了两下,却发现那丝网越收越紧,每一根丝线都带着倒钩,刺入她的皮肉中,灵力运转到一半便被死死压制住。
“你!”
她又惊又怒,想要催动灵力撕开丝网,那丝网却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越挣扎,丝线就嵌得越深。
“别动了。”
田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墨家的缠丝网,越挣越紧,你要是老实待着,等半个时辰就自己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