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川眯起眼睛低声问道:“仰先生是如何识破我人族身份的?”
仰久转过身去继续布置阵法,轻声笑道:“我玄珷一族大道天生亲近水土,这座圣首城里里外外我走了不下十遍,每一处水土气息熟记心中,姑娘身上沾染的水土气息,南北皆有,正巧南北事件发生后就碰到了你,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陈九川眉头一挑,没想到自己身份暴露得如此早。
“那仰先生为何还要把我留在身边?”
仰久却又重新问了个问题,“陈姑娘既然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为何还愿意称久为先生?总不可能是喊顺口了吧。”
陈九川不愧是心大之人,在这种身处敌营而且身份随时会暴露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因为你确实像我们那边的读书人,按照我家乡那边的说法,理应叫声先生。”
陈九川这话里的先生不是儒家那些读书人,身负儒教神通的先生,只是因为眼前这个血脉精纯,背景雄厚的年轻妖族与那些书生一样,胸有正气。
为龙首城布置阵法只是立场问题,这些天下来的相处,从小对人心极为敏感的陈九川知道仰久确实能称得上先生,有儒家君子之风。
仰久点点头,继续说道:“有一事久想不明白,不知陈姑娘可否为久解惑。”
不等陈九川点头,仰久自顾自说道:“儒家教化苍生,人间四洲皆有圣人足迹,那位先生曾说过有教无类,可为何我蛮荒却鲜有圣人踏入,据我所知,我蛮荒虽然敌视人族,可对愿意给予蛮荒善意的圣人从来不会刻意加害,所以难道那有教无类四个字,是空谈之言?”
陈九川扯了扯嘴角,这他哪里知道,他又不是读书人,更没去过蛮荒,哪里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仰久似乎也不急着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陈九川沉默良久后,竟是不愿意随便扯一个说法出来,只是摇头道:“我不知道。”
“或许将来你可以去问问那些读书人,为什么做不到。”
听到陈九川的回答,仰久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他怕的不是陈九川说了一个错误的答案,反而是怕他因为顾及自己而乱讲一通。
仰久把东西收好起身后,转身看着陈九川,露出一张从未出现过的灿烂笑脸,眼神明亮大笑道:“陈姑娘,你知不知道儒家出了位女夫子?”
陈九川继续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仰久继续笑道:“那位女夫子所拜先生的学问根祗,在知行合一四个字。”
仰久似乎是真的从心底感到开心,连着一张原本有些木讷的脸庞都变得生动起来,“按照那位圣人的学问来说,知行本是一体,所以有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二者并无严格先后之分,于知中起行,于行中证知,落脚点便在‘事上练’这三个字,因为任何事都无法一蹴而就,所以在知字上添了个行字。”
仰久目光灼灼,大袖鼓荡,意气风发道:“听闻那位女夫子还在中土神洲说出那四句时,儒家便有过一番争论,最终首圣亲自点名要那位圣人收徒,陈姑娘可知为何?”
陈九川说道:“教化苍生,有教无类,知行合一。”
仰久大笑道:“正解!”
“自儒家立教以来从没有一位女子能成为儒家先生,可今天有了,那么明天是否久也能以妖族之身拜入儒教,成为蛮荒第一位先生?”
陈九川笑道:“自然。”
只是他很快又疑惑问道:“既然仰先生自己知道答案,为何还要问我?”
仰久反问道:“陈姑娘不觉得那位女夫子被儒家圣人收徒为荒诞不经之事,不觉得久也愿拜入儒家为大逆不道,更不愿因为自身安危来诓骗久,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他上前两步,盯着陈九川一字一句道:“你我是同道中人。”
陈九川虽然对三教之事一概不懂,也只是理解仰久所说那些圣人言语的字面意思,但他最后这句话中的奇怪语气倒是听出来了。
陈九川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任谁被一个同性如此目光灼灼盯着都会感到不自在。
陈九川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沉默。
仰久深呼吸一口气,叹气道:“我虽不愿帮助蛮荒屠戮人族,但也做不出反过来帮人族清退同胞之事,陈姑娘,你我二人,就此别过,望姑娘尽快出城,仰久布置完这座大阵后便会主动退据后方等待出口开启。”
陈九川默然点头,转身便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人家肯定是不愿意继续让自己跟着他,此时还不溜更待何时?
不过陈九川刚要踏出阶梯时,身后再次传来仰久的声音。
他疑惑回头,只见仰久咬着下唇,一脸犹豫,最后还是一狠心咬牙说道:“姑娘珍重,后会有期!”
陈九川嘴角抽搐两下,终于忍不住,聚音成线,以心声响起在仰久心湖上,说道:“仰先生既然看出我的人族身份,难道没有发现我是个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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