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的时候,王大壮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把新成的铁斧。铁胚已经在灶台边放了三天了,油层已经彻底干透了,刃口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偏冷的灰白色光,边缘极薄,像是被反复打磨之后留下的最后一层细密的光。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把斧柄握在掌心里,让手指的纹路适应手柄表面的粗糙纹理,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是在完成一个很缓慢的过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手里的铁斧边缘镀上一层很细的亮边,沿着刃口的弧线延伸,在末端收窄。他能感觉到斧柄的弧度和掌心之间的贴合度,那层被磨平后重新吸油的木质表面正在缓慢地适应他手掌的温度,从最初的微凉变成接近体温的温热。他没有低头看它,只是握着它。
李俊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站在那个位置。王大壮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背上还残留着之前磨铁胚时留下的几道浅痕,其中一道在手背外侧,已经结痂了,边缘正在卷起,像是很快就会脱落,露出一层颜色更浅的新皮。他握着那柄新斧,手掌和斧柄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握得很实,像是已经握了很长时间,久到那层木材的纹理已经印在了他的掌纹里。李俊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到王大壮把斧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像是在用换手来确认手掌对斧柄重心的感知是否一致,确认它的重心在两侧握持时是否都保持在同一个位置,是否因为油层的厚度变化而出现了偏移。然后他退后一步,把斧子举起来,对着晨光转动了半圈,在光线穿过刃口的那一瞬间停住了,观察刃口在光线下的反光是否连续,是否有任何一处断点。光线沿着刃口的弧线平稳地滑过,没有中断,他转动完半圈之后又把斧子翻了个面,检查了另一侧的刃面,然后放了下来。
林婉儿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准备泼在井边的地面上。她看到王大壮站在院子中央,停住了脚步,手里的水盆没有倾斜,保持着水平的姿态,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铁斧上。她没有出声,没有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端着那盆水,看了几息。她的目光在斧刃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斧柄向上移动,最后落在王大壮握着斧柄的手指上,在那里又停了一下。然后她弯腰把水泼在了井边的地面上。泼完水之后她没有立刻转身走回厨房,把空盆抱在怀里,靠着门框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王大壮走到柴堆前面,从地上捡起一根松木。松木有碗口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树皮,是去年砍下来放在那里自然风干的,树皮边缘已经翘起,露出下面偏灰的木质,有几处树皮已经脱落了,露出木头表面被风干后形成的细密裂纹。他把松木竖在劈柴用的木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木纹的走向和他的斧刃方向对齐。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定,握紧斧柄。他的呼吸在举起斧子的那一瞬间变浅了,像是正在把注意力从整个身体收拢到手掌和斧柄之间的接触面上,再把那层注意力从手掌沿着斧柄传递到刃口。他劈下去的时候没有用全力,在接触到木头的瞬间,刃口像刀切进豆腐一样没入木头,沿着木纹的走向滑下去,只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声响,然后木头沿着纹理从中间向两侧裂开,两半木块沿着不同的方向歪倒,断面光滑,没有毛刺。他没有立刻弯腰去捡那两半木头,站在木墩前面,低头看着斧刃入木的位置,目光在断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斧面,检查刃口的边缘是否依然保持光洁。刃口上连一道极细的卷边都没有,像新磨好时一样,泛着一层均匀的冷光,在晨光中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迹。
林婉儿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端盆,站在门槛内侧,手里还沾着和面的水渍,看着王大壮脚边那两半被劈开的松木,断口处的纹理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偏亮的光泽,像是被刀刃切开之后留下的自然光泽,不是被锯断的,是被劈开的,沿着木纹的方向自然分离。她看了片刻,目光没有离开那两半木头:“成了?”
“成了。”王大壮说,把斧子从木墩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和他的腿保持平行。他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尾音比平时短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一点轻微的切断来确认这个动作确实已经完成了。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把铁斧,斧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偏冷的灰白色光,像是正在通过那道光来确认自己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他没有把斧子放回墙边,就那样握在手里,站在那里,像是正在让自己适应握着它站立的重量分布,让身体记住它的重心位置。
小柔也跑出来看,在王大壮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两半松木的断面。木头断面还带着一点轻微的温热,是刃口摩擦之后留下的余温,在晨光中与空气接触后正在缓慢冷却。她抬起头看着他:“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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