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头在山脚的路面边缘放了三天。
第一天,晨光从松林顶端漫过来的时候,李俊推开了院门。门槛外侧的空气还是凉的,带着夜间积蓄的潮气,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贴着他的脸侧流过去。他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脚步不紧不慢,山路两侧的松林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偏冷的墨绿色,树冠之间的空隙正在被光线逐寸填满,从松林顶端的针叶边缘向树冠中心缓慢渗透。他走到山脚那处路面边缘的阴影里停下来——那块石头还在那里,圆形的,边缘光滑,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偏暗的灰色,在周围深褐色的碎石之间形成了明显的色差,像是被人单独放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隔着一道细窄的边界。他没有蹲下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晨光正在从他身后的松林方向移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沿着他的手臂向下移动,最后在他脚边的泥土上形成一块偏亮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边缘的朝向没有改变,然后转身沿着山路走了回去。
他回到院子的时候,林婉儿正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只碗,看着他从山路走回来,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确认他手里没有拿着任何东西,然后问他:“那块石头还在吗?”李俊说:“还在。”林婉儿没有接着问,但她端着碗的手在听到回答之后略微松了一点力道,然后她端着碗转过身,走回了厨房里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几步,然后被灶台方向传来的水声盖住了。
上午的时候,王大壮从偏殿里走出来,把那块已经上过油的铁胚放在石桌上。他放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正在用触觉来确认石桌表面和铁胚底部之间的接触面是否完全贴合,整道边缘保持着均匀的弧度。他的手掌沿着刃口从一端滑到另一端,没有收力也没有加速,然后在刃口末端停了一下:“油已经渗透了,不会再沾灰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铁胚,像是在对铁胚说。林婉儿没有走出来看,但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了。
傍晚,秦朗从山路走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住了。他的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些,像是走完了山路之后没有在院门外侧停顿就直接跨进了门槛:“那三个人又来了。和昨天一样,站在拐弯处最外侧的路面上看了那块石头几息,没有弯腰,没有触碰,也没有交换任何动作,但他们站在那里的时间比昨天短了一些。昨天他们站了大约十息,今天大约只站了六七息。”秦朗说完,在院门口多站了片刻,像是在等李俊问什么,但李俊只是点了一下头,秦朗就没有再多说,走进了偏殿。
第二天,云层很厚,晨光没有越过松林顶端,只在树冠上方形成了一圈偏暗的亮色。李俊站在院门口,看着山脚方向,路面边缘的阴影里那块石头还在,但边缘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像是夜间的露水在它表面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湿痕,让它和周围地面的色差变得更小了。他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在距离那块石头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来,没有走近,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天比前一天暗得更快。秦朗从山路走回来,在院门口站定:“他们今天又来了。站的位置和昨天一样,也在那个拐弯处。他们停下来看那块石头的时间比昨天更短了,大约只有三四息,没有弯腰,没有触碰,然后沿着原路退回去了。”李俊坐在石桌旁边,没有说话。秦朗也靠着院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短刀解下来握在手里,没有走进偏殿,就那么站着,看着山路的方向。
第三天,天灰蒙蒙的,晨光被云层压住了,只在边缘处透出一圈偏暗的亮色。李俊站在院子中央,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比前两天更重了一些,从他的衣领边缘渗入,沿着脖子向下蔓延,在锁骨处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移动,在胸腔的表面形成一层持续的凉意,与身体内部的温度之间形成一道恒定的温差。他没有下山去看那块石头,站在院子里等着秦朗回来,他不需要确认了,他需要的是确认它将要移动的方向将在何时突破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秦朗在午前回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先开口,在院门内侧停了一下,然后才说:“那三个人今天没有在山脚停下来。他们路过拐弯处的时候看了那块石头一眼,没有减速,没有停留,直接沿着山路往道观方向走了。他们走到山路中段才停下来,停在那段路面最宽的位置,没有继续往前走,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他们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交谈,只是站在那里,面朝道观的方向。然后他们沿着原路撤回去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秦朗说完,在院门内侧停住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没有松开,“他们在停住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标记,用三块石头垒成了一个指向道观方向的尖角。中间那块石头比两边的都大。石头是从路面边缘捡的,不是从别处带过来的,边缘的棱角已经被露水浸润过了,但它们的断面上没有泥土附着,是当天被翻动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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