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桃树根下(1 / 1)

从东南坡回来的第二天,李俊起了个大早,把东窗的窗框彻底装好了。

窗框是王大壮拿旧杉木钉的,刷了两遍清漆,干了之后木纹清晰发亮,四角用三角铁加固,严丝合缝地嵌进窗洞里。李俊拿水平仪量了三遍,确认没有歪,才把窗框钉死。玻璃是去镇上割的,五毫米厚的普通白玻,用玻璃胶封好边,一扇推拉窗,推开的时候顺滑无声,能看见院子里的砖墙和墙根底下那排刚冒头的薄荷。

苏浅雪端着茶杯站在窗外面,透过新装的玻璃往里看。光穿过玻璃落在水泥地面上,明净透亮,连灰尘都看得分明。

挺好。她说,喝了一口茶,转身走了。

李俊还在窗边调整滑轨的松紧度,听见她走远的声音,抬头从窗口望出去——苏浅雪走到后院去了。那棵从老槐树底下移过来的桃树根,已经在后院的地里扎了大半个月,冒了十几片叶子,最长的枝条已经超过两尺了。苏浅雪蹲在旁边,把昨天从东南坡带回来的一捧土,慢慢撒在桃树根部的泥土上。

她从东南坡那棵老桃树的根下挖了一小袋土。不多,就一个塑料袋的分量,回来之后一直放在墙角。现在她把土撒在桃树根周围,用手把土拨匀,又拍了拍,站起来看了看。

你在给它搬家?李俊从窗口探出头来问。

苏浅雪没回头:不算搬家。就是让它知道老家在哪儿。

李俊从窗台跳下来,穿过院子走到后院。那棵桃树根比他上次看的时候又高了一截,主干长得笔直,表皮泛着青绿色的光泽,枝条分叉均匀,朝四面八方张开。叶子嫩嫩的,薄薄的,午前的阳光穿过去,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树干底部,前几天还只是小突起的地方,已经鼓出了两个小小的芽苞。

这长得也太快了。李俊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干,触感温润微凉,不像移栽过来的,倒像在这块地里长了三年。

苏浅雪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在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轻轻摸了一下。她手指划过的地方,树皮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像是被人用指甲画了一道弧线。

我妈以前种树,有个习惯,她说,收回手,在树干靠近根的位置刻一道弯的。她说是——树长大了,顺着这道弯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李俊凑近看了那道痕迹。很浅,浅到几乎只是压了个印,但弧度柔和,确确实实是一道弯弧,从树干左侧绕到右侧,像一条小路的形状。

那东南坡那棵桃树上也有吗?他问。

苏浅雪说:有的。昨天我看过了,树干靠近根的地方,有一道一样的。所以我才认出来,那就是她种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桃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细响。

种在这里吧,苏浅雪说,就在后院,挨着这棵。等它长高了,开花了,往后每年春天都能看见。

那东南坡那棵呢?李俊问。

让它留在那儿。它站了三百年了,挪了反而不好。

两个人蹲在后院看了一会儿那棵桃树,孙月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喊:装好窗户没有?装好了过来搭把手搬桌子!

李俊站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走。苏浅雪还蹲在那儿,用手指把树根旁边的浮土拢了拢,又看了那道弯弧一眼,才站起来跟过去。

那张折叠桌是前几天从镇上买回来的,浅色松木的,桌面光洁,四腿可拆卸,装在纸箱里一直搁在堂屋墙角。王大壮已经把纸箱拆开了,松木桌面靠在墙上,桌腿和螺丝配件码了一地,地上铺着旧报纸。

来,搭把手。王大壮半跪在地上拧螺丝,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眯着看螺丝孔对准了没有。李俊蹲下来帮他扶着桌腿,两个人配合着把四条腿一一拧紧。

苏浅雪走进来的时候,桌子已经立起来了,松木桌面泛着浅黄的暖光,在灰白色的水泥墙面前显得格外亮堂。堂屋的空旷感突然被这张桌子填了一部分,有了家具的房子,像一个人终于穿上了衣服。

王大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退后两步看了看:还行吧?

李俊绕到桌子另一头,轻轻推了一下,桌子纹丝不动,四条腿稳稳当当。不错。

孙月从灶房端了午饭过来,摆在那张新桌子上。白瓷碗搁在松木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桌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后就在这儿吃饭了。

午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土豆肉片,还有一个冬瓜汤。四个人围坐在新桌子旁,各自端着碗筷,桌面上方悬着的灯泡是临时拉的电线,瓦数不高,光昏黄昏黄的,但把碗里的菜照得挺暖和。

孙月夹了一筷子菜心,忽然说:等房子全部弄好了,是不是得办个酒?农村不都这样嘛,盖新房要暖房的,亲戚朋友来吃一顿。

王大壮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得喝点好的。

苏浅雪没接话,喝了一口汤,才说:先把院子里的地硬化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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