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归水名箓(1 / 1)

陆沉醒来时,嘴里全是泥腥味。

他躺在施工区的积水里,头顶是探照灯,雨还在下。雨水砸在脸上,冷得像现实终于重新把他拽回身体里。

第一眼,他看见韩麒。

韩麒跪在归水井边,半个身子探进塌陷区,正把一个浑身泥水的男人往外拖。

周大勇。

男人呛出一大口黑水,随即剧烈咳嗽。韩麒把他翻到侧身,按住他的肩,声音沙哑却稳定:

“周大勇,听得见吗?”

周大勇咳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韩麒又问:“你女儿叫什么?”

周大勇愣了一下,眼泪和泥水混在一起。

“周小禾。”

韩麒闭了闭眼。

“活着。”

第二眼,陆沉看见许照微。

她坐在一堆青石旁边,怀里抱着半卷香火账,手指还按在账页上。脸色很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她看见陆沉醒来,第一句话是:

“婚书还在。”

她从防水袋里拿出那卷完整婚书。

纸页湿透,却没有烂。

背面的证词清清楚楚。

第三眼,是林抱朴。

他趴在不远处,像一条被水冲上岸的死鱼。

陆沉问:“死了?”

林抱朴有气无力地竖起一根中指。

“还没。”

白瓷坐在陆沉旁边。

她披着陆沉的外套,怀里抱着裂开的空牌位和黑马灯。看见陆沉睁眼,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

“你亮完就晕了。”

陆沉想坐起来,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

白瓷立刻按住他。

“别动。你名字刚烧过。”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但陆沉竟然听懂了。

他的名字确实像被烧过。身体每一处都在疼,尤其胸口,像有一盏灯埋在骨头里,还没学会怎么安静燃烧。

他看向黑马灯。

灯柄上,多了一枚黑色名箓。

名箓很薄,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水。

上面写着:

“归水止账。”

陆沉伸手碰了一下。

黑马灯青火微微一亮。

他脑海里立刻浮出几条模糊规则:

一,闻名入井者,可暂止其账。

二,水中失名者,可借灯寻名。

三,归水旧权不得把未经本人自愿写入账中的活人名字收进归水账。

规则不完整。

也不强。

但它是真正能用的东西。

陆沉问:“沈青娘呢?”

白瓷抬头看向归水井。

塌陷的井口不再黑得吞光。雨水落进去,终于有了正常回声。井边青石上,原本杂乱刻痕被冲淡许多,最西侧一处石壁露出两个字。

开泉。

“她在下面。”白瓷说,“守门。”

陆沉沉默。

白瓷又补充:“但这次她记得自己叫沈青娘。”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韩麒处理完周大勇,走到陆沉面前。

“救护车快到了。”

陆沉看了一眼四周。

项目部的人倒了一地,大多昏迷,没有明显外伤。保安和工作人员被雨淋醒几个,正茫然看着塌陷井口。

温既白不在。

“人呢?”

韩麒知道他问谁。

“跑了。”

“带走什么?”

“几个密封箱。G-17-00 留下了。”

韩麒指向不远处。

那块被温既白装箱的青石倒在泥水里,编号标签还在。陆沉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先前那种强烈的牵引感。

假镇器。

或者说,外壳。

许照微走过来。

“但他带走了戏服箱和一只旧香炉。”

林抱朴终于爬起来,脸色非常难看。

“哪个戏服箱?”

许照微说:“红漆描金,箱角刻着‘城隍会’。”

林抱朴闭了闭眼。

“好消息,归水井暂时压住了。”

陆沉问:“坏消息?”

“城隍庙要出事。”

白瓷抱紧空牌位。

“那里没有神。”

几人同时看向她。

白瓷自己也愣了一下,像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冒出来。

她小声重复:

“城隍庙没有神。”

雨声里,远处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

现实终于赶到了。

韩麒把周大勇的照片放进证物袋,又把婚书证物袋递给许照微。

“这东西不能进普通证物室。”

许照微点头。

“我先带回档案馆。”

林抱朴立刻说:“不行。档案馆明天就可能有人来查封。”

“所以我要今晚扫描备份。”

许照微看向陆沉,“你那里安全吗?”

陆沉想起被水冲过的回春铺。

“不确定。”

白瓷举手。

“可以放我书包。”

林抱朴想都不想:“更不行!”

白瓷认真说:“我会记得。”

陆沉看着她,忽然问:“你要跟谁走?”

白瓷愣住。

这个问题似乎比井底那些规则还难。

她看看许照微,看看韩麒,又看看林抱朴,最后看向陆沉。

“你。”

林抱朴立刻说:“他自己都是麻烦。”

白瓷抱紧书包。

“我也是。”

陆沉笑了一下,胸口又疼得他皱眉。

“行。”

他伸手。

白瓷犹豫一下,把小手放进他掌心。

雨里,黑马灯轻轻亮了一下。

陆沉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假归水神。

也不是沈青娘。

像从旧城更深处传来。

“第一笔,暂结。”

半卷香火账自动翻开。

归水井条目下,多出一行:

“伪神位削名,开泉守漏,归水止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司夜人:陆沉,点灯。”

那行小字没有香火,也没有供位。

更像值夜表上多出来的一格。

林抱朴看见那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了。”

韩麒皱眉。

“这不是赢了吗?”

“赢是赢了。”

林抱朴看向陆沉。

“但旧城承认他是司夜人了。”

陆沉闭上眼。

胸口那盏灯,安静地烧着。

不远处,归水井里传来一声清水落底的回响。

像有人在井下,终于放下了那只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