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点灯(1 / 1)

点灯不是点燃一盏灯。

是让自己成为那盏灯的灯油。

青火钻进陆沉胸口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拆开。陆,沉。一个字被旧城总账往下拽,一个字被归水井往水里拖。还有一半藏在黑灯里的旧名,被父亲陆长川压了十七年,此刻终于松动。

疼痛没有形状。

像有人用骨刀刮他的名字。

白瓷哭着喊他的名字。

韩麒在重复他的身份。

许照微翻着香火账,把每一条证词念给井底听。

林抱朴骂声不断,骂假归水神,骂温既白,骂陆长川,最后连陆沉也骂进去。

这些声音都很远。

陆沉眼前只剩三样东西。

开泉镇器。

沈青娘。

黑门。

假归水神扑了过来。

无脸神位张开,里面不是身体,而是无数张嘴。那些嘴同时喊:

“归水!”

“归水!”

“归水!”

声浪压到陆沉面前时,黑马灯里的青火忽然分出一线,落在开泉镇器上。

镇器亮起。

“开泉”二字从青石上浮出,不再是刻痕,而像两枚印。

陆沉第一次把镇器按进半卷香火账时,账页没有接。

青石撞在纸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半卷香火账像活物一样往后缩了一寸。

许照微脸色一白。

“它不认。”

林抱朴急得破口大骂:“废话!你用活人血压路,用死人婚书作证,现在突然拿块石头当门闩,账能立刻认才有鬼!”

假归水神扑到近前,无数嘴几乎咬到陆沉手腕。

韩麒冲上去,用自己的左臂挡了一下。

水嘴咬住他的皮肉,没有血,只有一串水字顺着手臂往上爬。

“归水差役。”

韩麒盯着那行字,硬是没退。

“快点。”

陆沉第二次按下镇器。

还是不认。

白瓷忽然把裂开的空牌位递过来。

“用这个垫。”

陆沉看她。

白瓷声音发抖:“它以前是空位。空过,才能装新规矩。”

陆沉把空牌位碎片垫在香火账下方,第三次按下开泉镇器。

这一次,账页没有躲。

账页上被压出一圈湿痕。

湿痕先是黑的,随后从边缘一点点转清。

新的条目浮了出来。

“开泉井。”

“旧职:出水。”

“新规:守漏。”

“守漏者:沈青娘。”

沈青娘一掌按住账页。

“守漏可以。名字还是我的。镇器稳了,有人能接,我就走;哪天我说不守了,你们也得听见。”

账页末尾刚冒出“自愿任事”四个字,就被她指腹压得洇开。许照微提笔改成:

“沈青娘,今夜守漏;可交接,可退出。”

沈青娘这才按下指印。陆沉退开半步,让那枚指印单独落在账上。

没有神位,也没有永世。只有今夜。

这行字刚出现,黑门上的红线断了一半。

沈青娘身形剧烈颤抖。

她从归水神位里被撕出来。

不是身体被撕。

是百年来所有强加给她的称呼在剥落。

归水娘娘。

祭井新娘。

水债。

神妻。

救命供品。

每剥落一层,她就更像一个人。

也更虚弱。

假归水神发出凄厉怒吼。

它的神位开始塌陷。

“没有香火,她守不住门!”

“没有我,她只是死人!”

陆沉抬头。

“那就给她不是神的香火。”

旧账只认“香火”这个词。

可陆沉要塞进去的,不是供奉,是承认。

林抱朴愣住。

“什么?”

陆沉没有解释。

他把婚书翻到背面,放到沈青娘面前。

“他们拜你,是为了让你替他们担。”

他又把水利图、许照微的批注、韩麒的周大勇照片,一样样压在婚书旁。

“那就换一种。”

许照微看着那些纸,忽然把笔帽咬开,在自己那张批注后面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后人许照微记,非祭,非愿,作证。”

韩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周大勇照片翻到背面,写下:

“周大勇生还,不以归水结案。”

林抱朴脸色难看,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截断香,掰成两半,没有点燃,只插在水里。

“林抱朴记,没拜。”

白瓷抱着黑灯,认真补了一句:

“白瓷记,沈青娘不是娘娘。”

陆沉没有笑。

他把掌心血按在账页上。

“沈青娘开泉救街,旧城活人记其名,不拜其为神,不献其为祭。”

“有水饮水,有账查账。”

“有愿望,自己担。”

这几句话不像祭文。

不华丽,也不古雅。

甚至有点硬。

但它落进井底后,许多名字动了。

黄满仓的影子从黑水里抬头。

陈小燕的影子抬头。

周大勇的脸从照片里抬头。

更多被井吞过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看向沈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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