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请帖在黑马灯旁躺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回春铺柜台上多了一滩水。
水不往地上流。
它沿着请帖边缘一圈一圈转,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蘸水写字。柜台是老榆木,怕潮,陆沉拿抹布去擦,抹布刚碰到水,布角就变成了红色。
白瓷抱着旧书包站在门口。
“像血。”
陆沉闻了闻。
“不是。”
“那是什么?”
“河泥。”
他把抹布翻过来,布缝里夹着细小黑砂。回春铺离最近的河有三条街,昨夜没有下雨,门窗都关着。
黑马灯火很低。
灯罩裂纹里的门神残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请帖封面仍是四个字:
河神娶亲。
内页的“新娘:待定”没有变。
“待定最麻烦。”林抱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推门进铺,手里拎着两根油条,衣角湿了一半。
陆沉看他鞋。
鞋底全是泥。
林抱朴把油条往柜台上一放,低头看见那滩水,脸色就不太好。
“你昨晚没把它烧了?”
“烧了有用?”
“没用。”
“那你问什么。”
林抱朴啧了一声。
“显得我也参与处理了。”
白瓷把油条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你来得这么早,不只是送早饭吧?”
林抱朴看她。
“小孩子别学陆沉说话。”
白瓷咬了一口油条。
“他说话比较省。”
陆沉没理他们。
他的手机在柜台上震。
韩麒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那边先传来风声,还有警戒带被吹得啪啪响的声音。
“新城水系工程现场,昨晚挖出东西。”
陆沉问:“纸扎新娘?”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你怎么知道?”
陆沉看向红请帖。
请帖里的水忽然轻轻一颤。
像有人在纸里笑了一下。
“我收到请帖了。”
韩麒骂了一句很轻的。
“带上灯。别带太多人。”
白瓷已经把油条塞进纸袋。
“我也去。”
林抱朴立刻说:“你不去。”
白瓷看他。
“水里有人唱。”
铺子里安静下来。
陆沉问:“还在唱?”
白瓷点头。
“比昨晚近。”
她抬手指向铺门。
“不是从河那边传来的。像从每一家门缝下面传来的。”
黑马灯火苗斜了一下。
门神残箓的细线亮起,像一道被水浸湿的门缝。
林抱朴低声说:“它已经看见门了。”
陆沉把黑马灯装进旧布袋,又把红请帖夹进半本《司夜录》。
请帖刚碰到书页,空白处渗出一行淡字:
宾客已至。
新娘未定。
请勿误良辰。
白瓷把旧书包背好。
“它催婚。”
林抱朴看她一眼。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像邻居大姨?”
白瓷说:“邻居大姨也很可怕。”
陆沉关上铺门。
门锁落下时,锁孔里渗出一滴水。
那滴水没有掉。
它挂在锁孔边,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囍字。
新城水系工程在旧城北面。
这里原本是老河滩和几片棚户,后来拆平,修成半开放的景观水廊。白天有工地围挡,晚上灯带一亮,宣传图上叫“城市蓝脉”。
陆沉到的时候,围挡外已经停了两辆警车。
韩麒站在警戒线内,裤脚上全是泥。
许照微也在。
她还挂着停职检查的身份牌,只是外面套了件档案馆志愿者马甲,马甲明显大一号,肩膀塌着。
陆沉看她。
“停职期间这么忙?”
许照微面无表情。
“我现在是临时资料协助人员。”
韩麒补了一句:
“免费的。”
许照微瞥他。
“你也没加班费。”
陆沉越过他们,看见了警戒线后的坑。
坑不深。
工程队原本在铺设水循环管道,昨夜挖机一铲下去,铲出一整块黑泥。黑泥里插着竹篾、红纸、半截木梳,还有一个等人高的纸扎新娘。
纸新娘坐在泥里。
身上穿红嫁衣,脸是白纸糊的,没有五官。
可她头上盖着红盖头。
盖头很新。
像昨晚才披上去。
一名年轻民警低声说:“没有尸体。”
韩麒说:“目前没发现人体组织。”
陆沉走近。
纸新娘周围有一圈湿脚印。
脚印很小。
像女人赤脚踩出来的。
但每个脚印的脚尖都朝向坑里。
没有出来的方向。
白瓷忽然捂住耳朵。
陆沉回头。
“怎么了?”
她盯着纸新娘。
“她在问。”
“问什么?”
纸新娘的红盖头动了一下。
围挡外的风明明朝东吹,盖头却往西掀起一角。
白纸脸上没有嘴。
声音却从泥坑里冒出来。
细。
湿。
带着笑。
“宾客到了。”
“新娘呢?”
坑边所有人的手机同时亮起。
屏幕上出现同一张红色电子请帖。
良辰:七月十五,子时。
新娘:待定。
宾客名单不断刷新。
第一行是陆沉。
第二行是韩麒。
第三行是许照微。
第四行是白瓷。
第五行空着。
半秒后,那个空位自己填上了一个名字。
孟雨禾。
韩麒脸色立刻变了。
陆沉问:“谁?”
韩麒把手机攥紧。
“水系工程资料员。”
许照微声音发沉。
“昨晚失踪的那个?”
韩麒点头。
坑里的纸新娘轻轻拍了拍手。
啪。
泥水溅到警戒带上。
红色请帖在所有手机上同时翻页。
新娘:孟雨禾。
吉时将近。
请勿误亲。
陆沉低头看黑马灯。
灯火在布袋里亮起。
门神残箓像一道细缝,正被水从另一边慢慢推开。
他说:“先找活人。”
纸新娘的盖头垂下来。
泥坑里传出轻轻的笑。
“活人?”
“嫁过去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