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请帖(1 / 1)

红请帖在黑马灯旁躺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回春铺柜台上多了一滩水。

水不往地上流。

它沿着请帖边缘一圈一圈转,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蘸水写字。柜台是老榆木,怕潮,陆沉拿抹布去擦,抹布刚碰到水,布角就变成了红色。

白瓷抱着旧书包站在门口。

“像血。”

陆沉闻了闻。

“不是。”

“那是什么?”

“河泥。”

他把抹布翻过来,布缝里夹着细小黑砂。回春铺离最近的河有三条街,昨夜没有下雨,门窗都关着。

黑马灯火很低。

灯罩裂纹里的门神残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请帖封面仍是四个字:

河神娶亲。

内页的“新娘:待定”没有变。

“待定最麻烦。”林抱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推门进铺,手里拎着两根油条,衣角湿了一半。

陆沉看他鞋。

鞋底全是泥。

林抱朴把油条往柜台上一放,低头看见那滩水,脸色就不太好。

“你昨晚没把它烧了?”

“烧了有用?”

“没用。”

“那你问什么。”

林抱朴啧了一声。

“显得我也参与处理了。”

白瓷把油条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你来得这么早,不只是送早饭吧?”

林抱朴看她。

“小孩子别学陆沉说话。”

白瓷咬了一口油条。

“他说话比较省。”

陆沉没理他们。

他的手机在柜台上震。

韩麒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那边先传来风声,还有警戒带被吹得啪啪响的声音。

“新城水系工程现场,昨晚挖出东西。”

陆沉问:“纸扎新娘?”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你怎么知道?”

陆沉看向红请帖。

请帖里的水忽然轻轻一颤。

像有人在纸里笑了一下。

“我收到请帖了。”

韩麒骂了一句很轻的。

“带上灯。别带太多人。”

白瓷已经把油条塞进纸袋。

“我也去。”

林抱朴立刻说:“你不去。”

白瓷看他。

“水里有人唱。”

铺子里安静下来。

陆沉问:“还在唱?”

白瓷点头。

“比昨晚近。”

她抬手指向铺门。

“不是从河那边传来的。像从每一家门缝下面传来的。”

黑马灯火苗斜了一下。

门神残箓的细线亮起,像一道被水浸湿的门缝。

林抱朴低声说:“它已经看见门了。”

陆沉把黑马灯装进旧布袋,又把红请帖夹进半本《司夜录》。

请帖刚碰到书页,空白处渗出一行淡字:

宾客已至。

新娘未定。

请勿误良辰。

白瓷把旧书包背好。

“它催婚。”

林抱朴看她一眼。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像邻居大姨?”

白瓷说:“邻居大姨也很可怕。”

陆沉关上铺门。

门锁落下时,锁孔里渗出一滴水。

那滴水没有掉。

它挂在锁孔边,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囍字。

新城水系工程在旧城北面。

这里原本是老河滩和几片棚户,后来拆平,修成半开放的景观水廊。白天有工地围挡,晚上灯带一亮,宣传图上叫“城市蓝脉”。

陆沉到的时候,围挡外已经停了两辆警车。

韩麒站在警戒线内,裤脚上全是泥。

许照微也在。

她还挂着停职检查的身份牌,只是外面套了件档案馆志愿者马甲,马甲明显大一号,肩膀塌着。

陆沉看她。

“停职期间这么忙?”

许照微面无表情。

“我现在是临时资料协助人员。”

韩麒补了一句:

“免费的。”

许照微瞥他。

“你也没加班费。”

陆沉越过他们,看见了警戒线后的坑。

坑不深。

工程队原本在铺设水循环管道,昨夜挖机一铲下去,铲出一整块黑泥。黑泥里插着竹篾、红纸、半截木梳,还有一个等人高的纸扎新娘。

纸新娘坐在泥里。

身上穿红嫁衣,脸是白纸糊的,没有五官。

可她头上盖着红盖头。

盖头很新。

像昨晚才披上去。

一名年轻民警低声说:“没有尸体。”

韩麒说:“目前没发现人体组织。”

陆沉走近。

纸新娘周围有一圈湿脚印。

脚印很小。

像女人赤脚踩出来的。

但每个脚印的脚尖都朝向坑里。

没有出来的方向。

白瓷忽然捂住耳朵。

陆沉回头。

“怎么了?”

她盯着纸新娘。

“她在问。”

“问什么?”

纸新娘的红盖头动了一下。

围挡外的风明明朝东吹,盖头却往西掀起一角。

白纸脸上没有嘴。

声音却从泥坑里冒出来。

细。

湿。

带着笑。

“宾客到了。”

“新娘呢?”

坑边所有人的手机同时亮起。

屏幕上出现同一张红色电子请帖。

良辰:七月十五,子时。

新娘:待定。

宾客名单不断刷新。

第一行是陆沉。

第二行是韩麒。

第三行是许照微。

第四行是白瓷。

第五行空着。

半秒后,那个空位自己填上了一个名字。

孟雨禾。

韩麒脸色立刻变了。

陆沉问:“谁?”

韩麒把手机攥紧。

“水系工程资料员。”

许照微声音发沉。

“昨晚失踪的那个?”

韩麒点头。

坑里的纸新娘轻轻拍了拍手。

啪。

泥水溅到警戒带上。

红色请帖在所有手机上同时翻页。

新娘:孟雨禾。

吉时将近。

请勿误亲。

陆沉低头看黑马灯。

灯火在布袋里亮起。

门神残箓像一道细缝,正被水从另一边慢慢推开。

他说:“先找活人。”

纸新娘的盖头垂下来。

泥坑里传出轻轻的笑。

“活人?”

“嫁过去就不是了。”